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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至死 这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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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婉婉带着密信离开之后,岑嵩岳能做的,只有死守这座孤山,直到她带着希望、带着山下的支援归来。
然而,在烽火连天的绝境中,他一直没能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所幸,由于山下援军与受困将士的默契配合,形成了两军夹击之势,清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于被硬生生撕裂。此战大捷,断绝多日的清泉重新流淌,将士们的欢呼声响彻了山间。
这一仗的胜利便是铁证,这说明,那份绝密的情报已经被成功带到。岑嵩岳望着山下翻滚的硝烟,心头稍定。
他自我安慰地想着:或许是考虑到再次返回会引起清军的怀疑,覃婉婉被谨慎的守将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山下大营。然而,当两军主将终于在帅帐汇合,提及此次破局的奇功时,岑嵩岳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那个送信的女子?她没有留在这里啊……”山下主将皱眉回忆,“她将情报交予我方后,忧心山上还在苦守,水荒未解,说是不放心,不肯听劝,背着些水囊独自逆行返回山中去了!”
独自返回?!
岑嵩岳算着时间。如果她是提前返回,早该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可自大捷至今,不只是自己,军营里上上下下,根本没人见到过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而上,岑嵩岳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走出帅帐。一到自己的营地,便疯了般地调集亲兵,将营地内外、连同通往山下的每一条小路,甚至每一处沟壑都翻了个底朝天。但最终,却连一片属于覃婉婉的素色衣角、一块药篓碎片都没有找到。
因为多日搜寻无果,军营中开始传出流言碎语:
“原来咱们营中的那位医官是个女子!”
“一个女子单枪匹马的,如果遇到混账的清兵,恐怕……”
“自古山根下面多暗河,连个布片都没找到,莫不是失足跌入了暗流?”
“这几日漓江水涨,也许,她的尸首早就顺着暗河,飘到哪个荒江野地去了,哪里还找得到……”
这些声音虽低,但最后还是传到了岑嵩岳耳中。他猩红的双眼如同受伤的野兽,看得身旁追随多年的副将一惊。他以为将军会因为这些话大怒,但他没想到,对面那双曾经在尸山血海中运筹帷幄、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装得更多的,却是伤痛。这种眼神是副将从来没有见过的。
“将军……”副将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声音里透着不忍,劝道:“那些流言……兄弟们也是胡乱揣测,您别太在意。这几日您不眠不休地只顾找人,身子怎么吃得消?您且歇一歇,属下这就带人再去找,活要见人,死……属下也定把她带回来!”
“闭嘴。”
岑嵩岳终于开口,声音极其沙哑,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对内心深处绝望的克制。
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因为连日来高强度的搜寻,他已经心力交瘁。
“她不会死的”,岑嵩岳一字一句,像是说给副将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相信覃婉婉就这样回不来了。那个将生死置之度外,敢在敌人重重盘查下把密信带到援军手里的女子,那个心思剔透、带着情报也能成功躲过清军布防的覃婉婉,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折在返回的路上?
他在心里找到很多她迟迟不归的可能性:可能是山路难行,让她迷失了方向;可能是中途受了伤,所以被附近哪位好心的山民救下,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农家里养伤;养伤需要时间,可能她现在正一步一步地往这里赶……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岑嵩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山花谢了又开,春水涨了又落。岑嵩岳近乎偏执地寻找、等待,换来的不是那个带着笑意归来的身影,而是南明朝廷送达的调任令。
那明黄的绢帛上,承载着他过去二十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指向的,是无数行伍之人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良机,更加意味着,岑氏家族中他们这一支世代的荣光。
放在以前,这肯定会让他热血沸腾。可如今,当他亲手展开这份调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追求的一切,在心上的份量突然变得如此轻盈。
世俗的功名、家族的夙愿、自己的抱负,和那个现在缺席的女子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如今,能拨动他死寂心弦的,唯有关于覃婉婉的消息。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那官印的心思都没有,便将调令掷于案上。面对上官惊愕的质问与苦心劝解,岑嵩岳只是神情郑重地回道:“边陲未稳,山河未靖。末将,誓守此地!”
南国的冬夜没有塞北的风雪,却有着一种能渗入骨髓的湿冷。细雨缠绵地拍打着营帐,帐内的烛火在湿润的水汽中剧烈摇曳,将岑嵩岳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他在这里一守便是十载有余。
人前,他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对双亲照料入微、极尽孝道。只有一点,却始终坚持——他对女子、对情爱的心思,仿佛在许多年前,被覃婉婉步入暗夜的身影一同带走了,所以哪怕父母苦心孤诣地安排、劝慰,他也一直没有按照双亲的意思娶妻生子。
说来荒唐。当年覃婉婉转身离营时,因为心中尚且存留着一丝侥幸,觉得那应该是短暂的分别,岑嵩岳的心里只有担忧和不舍。可自从她再未归来,胸中的思念竟像蚀骨的寒毒,一日深过一日,让他终是在每一个孤寂的白昼与难眠的黑夜中悔恨交加——他恨自己当年为何那般木讷愚蠢,非要等到山河寂静,所爱远去之后才肯在满目苍凉中醒悟过来!
南国山水的宁静终究没能延续太久。随着时局急转直下,南明在广西的抵抗最终以全面溃败告终。然而比战局更令他心碎的,是双亲在乱世中相继撒手人寰。至此,他在这世间,连最后一丝名为“家”的羁绊也失去了。
这些年间,岑嵩岳曾横刀立马于崇山峻岭之中,率领着忠勇的残部与清军展开过数不清的血战。可人力终究难挽天命,当清军的铁蹄踏碎大明的最后一处旌旗,当传讯的驿马在山道上绝尘而过、带来永历政权大势已去的消息时,所有的抗争都化为了泡影。
孤木难支,他不得不卸下染血的战袍。但他没有以身殉职,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他这一生还有事未了。所以,他选择在大山深处隐姓埋名,苟活下去。
此后的漓江岸边、孤山脚下,少了一位杀伐果决的将军,多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守山人。他在这片曾经喋血的土地上种满了覃婉婉当年最爱摆弄的草药。每当雨季来临,湿冷的雾气笼罩山头时,他总会熬上两碗驱寒的药汤,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声说一句:“婉婉,该喝药了。”
岁月的风霜彻底染白了他的鬓发,带走了他的神采,却没能带走那份偏执的守望。
残阳如血,把西边的天空染成夺目的颜色。年迈的岑嵩岳再一次艰难爬到山顶。他看着脚下日夜不息的漓江水,把岸边发生的种种过往都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也许,他等的人也早已经去了那个方向……
取出那枚一直放在心口处、雕刻着“岁岁平安”的木牌,他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上面的刻痕,眼神空洞而荒凉。
因为这些年来很少说话,他声音干哑、语调断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那一晚,岑嵩岳死死握着那枚被自己摩挲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他终于,认命了……
覃婉婉不会回来了……
那个为他求取平安木牌的心爱之人,他至死,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