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客》胜者为王

16、第十六章 凡胎 本神今天大

　　此时，身处太平人间、正为感情这点红尘琐事矛盾的郝南哲和周盎然，决计想不到他们话题的主人公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密林最幽暗的死角，连月光都无法渗透的浓雾中，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蝙蝠大妖正倒挂在扭曲的古树枝杈上。

　　她尖锐的獠牙还沾染着暗蓝色的荧光。就在刚才，她生生咬断了这里的一条地脉支系。本该顺着山势源源不断汇聚到山顶、滋养山间万物的纯净灵气，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全数涌向了这只大妖之口。浓郁的灵气被这头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强行炼化吸收。妖紫煞气冲天，让方圆数里的草木尽数枯萎。

　　然而，她独自吸食还嫌不够。随着一声尖锐至极、凡人耳力无法捕捉的超声波席卷山林，恐怖的妖力如潮水般层层扩散……

　　她在召集爪牙！

　　百里之内，无数蛰伏在暗处的精怪小妖感知到强者的召唤，都猩红着眼，从山洞、泥土和岩缝中迅速朝此地集结。它们释放出的煞气化作毒雾开始蔓延，如果不加阻拦，不出两天，这片原本生机勃勃的山林，连同其中栖息的万千生灵，都将沦为群妖的祭品。

　　漓江神女率先动作，素手翻飞间结出万道法印，漫天金芒裹挟着雷霆之势，轰向正在沉溺于吸食灵气的蝙蝠大妖。然而，此妖的感知力极强，它展开翅膀，迅速躲过了这一击。

　　破空声中，云雾翻涌，接到神女召回令的岑嵩岳神躯回归，刹那便与她并肩踏立于翻涌的云海之上。

　　此时的他，敛去了凡尘中教书育人时的温雅，化为历经战场杀伐，执掌生死的神将。

　　他墨发狂乱飞舞，举手投足间，风云变色，强大的神威压得虚空寸寸崩裂。左手一抓，地气翻涌，一柄完全由厚重山岩凝聚而成的长刀瞬间破土而出，被他稳稳握在手中。一招亮出，刀刃劈向蝙蝠大妖，所过之处，无数小妖被山神之力灼烧，瞬间化作飞灰。

　　然而，现在到底不是他的全盛状态。他神躯里毕竟少了一缕至关重要的魂魄。甚至直到这一刻，他还需要分出一缕神力，去维持施加在周盎然身上的控灵之术。

　　战场之上，生死瞬息。那只千年蝙蝠妖目光极其毒辣，仅这一招，便看穿了他神魂不稳、神力分流的致命破绽。

　　大妖尖啸，一股深紫色邪气化作利刃，迎上岑嵩岳的刀锋。两股力量相撞，震退了大妖身侧的无数精怪，却没能伤到那千年妖物分毫。

　　一招不成，岑嵩岳退守云上。他和神女眼神交换，现在两神各据一方，掌中法印配合，便可开启噬妖阵。

　　天地间灵流波动，瞬间幻化出一口硕大的钟罩。钟罩之下，群妖发出刺耳哀鸣。蝙蝠妖的力量开始被撕扯向两神所在的方向。眼看局势将变，大妖孤注一掷，将体内半数妖力灌注进手中利刃，猛地冲破那灵流所化的钟罩，刺向岑嵩岳的护心甲！

　　这一击足以摧山裂石，震得岑嵩岳胸口剧痛。但他没有退，他得守住阵眼。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凭借着神将的意志，强行定住了几欲溃散的神识。

　　漓江神女见状，美眸一横，身形如惊鸿般掠阵而上。两位真神的力量在虚空中交汇，刹那间，合力掷出的法印暴涨百倍，宛如一轮煌煌烈日坠入林间。那是一股让万千妖魔都为之战栗的正统神威，带着荡平诸邪的决绝，轰然镇压而下！

　　蝙蝠妖没有料到岑嵩岳会坚守阵眼，打破噬妖阵的图谋没有得逞，刺出去的那一招反而还分流了她的妖力。虽然修行千年，可先前吸食了太多的地脉灵气，此刻，仍有部分妖力因为在炼化灵气而困于体内。面对两位正统真神的掌力合击，她自然再无余力招架。

　　轰然一声巨响，群山剧震！

　　在炽热的神芒中，蝙蝠妖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召集来的万千小妖在神威下灰飞烟灭。她自知大势已去，只能不甘地发出一声凄厉嘶吼，裹挟着法阵之中残存的妖气重伤遁走，潜入更深的阴暗中等待下一次时机。

　　随着妖物的离去，大地的震颤徐徐归于平静，漫天阴霾终于散尽。

　　山神与水神再次合力，灵气如雨，倾洒在妖力肆虐过的满目疮痍之上。焦黑之下，嫩芽重新破土而出，整片山林在神力的修复中，渐渐找回了它最初的安宁与生机。

　　漫天神威散去时，岑嵩岳再也支撑不住。他身形一晃，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那一身本该流转不灭金光的山神法袍，此刻爬满了蛛网般的暗色纹路。特别是胸口处的裂痕，更加触目惊心，顺着那道痕迹，还有缕缕神力正在向外逸散。经此一战，岑嵩岳时隔百年，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无力感。

　　漓江神女褪去法袍，换上青玉色的罗裙，足尖不染凡尘地落在他身侧。她垂眸看了看岑嵩岳那件被阴毒邪气生生震裂、即将化作碎屑的法袍，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最终也只能叹口气，伸出拢在袖中的素手，点向岑嵩岳胸口。这一招，可以帮他封住体内的神力。

　　“那蝙蝠妖……逃了”，岑嵩岳声音沙哑得厉害。

　　“逃便逃了，两败俱伤，咱们今天也不宜再战。” 神女收回手，看着他这副惨状，眉头紧蹙。“那蝙蝠妖感知力超群，她是看准了噬妖阵中你所守的阵眼最弱，才只向你的方向发起攻击。”

　　岑嵩岳手中的刀刃已经沉入地脉，但他始终跪在地上。见他一直不能起身，神女最后还是不忍心，再次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谁知，岑嵩岳堪堪稳住身形，马上就要告辞。“此处事暂了，我先回人间了。”

　　“别硬撑了！你本就神魂有缺，如今神力受损严重。现在的你，怕是连那具凡人之躯都支撑不起来。眼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找个灵气满溢的疗伤圣地。听我一句劝，你需得马上赶往灵池好生休养，莫要自毁修行。”

　　“神元可以留”，岑嵩岳缓缓抬起眼睫，纵然面色惨白如纸，语气却决绝得像朔县最坚硬的青石，“但肉身，必须回去。”

　　“你疯魔了不成？竟然如此心急？”

　　岑嵩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手掌死死按在身侧的巨石上，以便自己能稳住身形。他虚弱地说：“山中不知日月，我怕若是不及时赶回去，他会连我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

　　转身离开之前，他不忘叮嘱神女：“你所言非虚，我那肉身确实弱不禁风。所以，将来若要用到召回令，还请收着点力气，莫要让我在人间露出破绽。”

　　岑嵩岳的叮嘱，漓江神女没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句“连我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吸引了去。于是。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骨碌碌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快步上前挡住了岑嵩岳的路。

　　“哟，听这语气……进展得不顺利吗？行吧，看在你这般痴情的份上，本神今天就大发慈悲，助你一臂之力，送你那副凡胎一程！”

　　话音未落，她心上又生一计，于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藏在青玉色罗裙后，悄然掐起了一道法诀。

　　“正好本神在这里也待得闷了，那花花世界总不能你一人独享，我也要去瞧瞧。顺便看看，能让你这位铁血大将军如此钟爱的‘转世之魂’，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且……”

　　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尾音拖得极长：“顺便替你试一试，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这个‘老古董’。”

　　岑嵩岳眉头一皱，心中生出危机感，“你别胡闹，此地尚需你来……”

　　然而，他如今神力枯竭，哪里拦得住力量超出自己数倍的神女？

　　话还没说完，岑嵩岳脚下便忽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碧绿阵法。汹涌的神力兵分两路，不由分说地将他的神元卷至几里之外的灵池，肉身送往人间。

　　“阿漓！！！”

　　两神的影子消失于虚空，只留下神将咬牙切齿怒吼的余音，而“罪魁祸首”，在异时空通往人间的路上，笑得花枝乱颤。

　　和郝南哲分别的三天后，岑嵩岳略显清瘦的手中拎着桂林特产再次出现在了校园里。

　　现在的他没有神元护体，只是脆弱的一副凡人之躯。为了不在人群中露出破绽，神女在他的身上用了“护身咒”，让他在这里得以维持住人形。除了脸上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其他的，倒是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