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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规 萧宝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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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宝瑛到底还是穿着这身衣服混进质馆了。
不同于皇宫内外都防守得很严实,质馆一般外松内紧,来当质子的皇子,大多会带着几个自己的心腹,是那种遇到危险不是挥刀退敌,就是横身于主子身前挡刀的心腹。
与主子有这样的深情厚意,大多也都是自小跟着主子。
萧宝瑛打听过了,这种心腹,慕容辞没有。
即使她来的时候重新沐浴,并且没有放任何香料,身上也没有熏香,但是她走过来的时候,慕容辞还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香,或许有些粗心的人并不能察觉到,但是慕容辞嗅到了,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没有汗酸味,只有淡雅的香。
也许与她曾日积月累地用香有关,身在皇宫,即使她本人不爱熏香,也会沾染上皇宫中的香味,更何况她的衣物从来都是由侍女熏香。
然而这一点萧宝瑛自己是没有察觉到的,她自认为已经处理得非常周全了。
至于连狗头军师都算不上还想给她出主意的萧承金,更是想不到这一点,相比之下,萧宝瑛已经足够细致了。
只是这点细致,落到了更细致的人的眼中,就变成了破绽。
慕容辞不动声色地时不时让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轻飘飘地,好像只是不经意间带上了而已。
萧宝瑛手里攥着扫帚,干起活来还算有模有样。
她正盘算着,是在他饭菜里下毒,还是干脆给他一棍子把他扔井里……
萧宝瑛觉得,有计划地下毒更能体现她运筹帷幄善用计谋的本事,但是有点麻烦,她不禁要为慕容辞的尸体善后,还要为下毒后的现场善后。
要不然给他一棍子吧?
敲晕了,把他往井里一扔,他自己爬不上来死在井里,到时候可以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井里,没人听见没人营救,溺死井中……
萧宝瑛还没干过这么缺德的事儿,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修长,但长了茧子。
母后说,这是力量。
她是齐国的公主,怎么能看着齐国倒塌?祖父说她是齐国的福星,她也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既然如此,她这个大齐救星总得做点什么吧。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人将颠覆她的国,让她成为窝囊的亡国公主,她提前下手有什么错?
现下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她都乔装改扮来了质馆,当然不能退缩。
萧宝瑛内心给自己一通安慰开解,下定了决心。
若是真打起来,慕容辞是打不过萧宝瑛的,她箭法精妙,刀枪剑戟也都有涉猎,然而慕容辞一个冷宫里艰难度日,后来又被送来当质子的被抛弃的皇子,也没机会去学,就算自己暗地里学了些,也比不上萧宝瑛这些年的苦练。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于是在萧宝瑛动手之前,在树下看书的慕容辞果断地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公主,真的是你吗!”
萧宝瑛:“……”
周围除了她和慕容辞,没有其他人,她本打算在这时候动手,但慕容辞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音,却是把他的侍从招来了。
正当萧宝瑛想着是把这两人都敲晕了扔井里,但是万一两人互帮互助从井里爬出来,还是想其他办法处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好主意的时候,他的侍从又退下了。
慕容辞心道,端茶倒水的活儿他也会,没必要让其他人在他和公主面前碍眼。
萧宝瑛心想,果然是将来大齐的克星,这会儿就这么多心眼,还特意留了个人在外面,万一他出了事,他的侍从铁定指认她。
桌子上的茶盏是齐国质馆里的,其他质子有的用自己带来的替换,或者四处闲逛的时候也会带一些精美的茶盏回来,而慕容辞没有换,无论是茶盏,还是桌椅,用的都是质馆里配好的。
这些东西也不能说不好,但和萧宝瑛平日里用的相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于是慕容辞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套茶盏。
似雪类银的白瓷,价格不菲。
但也没必要藏得这么严实吧?毕竟是每日要用到的东西,藏起来做什么?
“这茶盏没给别人用过,”慕容辞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公主善良慷慨,施以援手的何止我一个,但我仍旧盼着公主能有一日看见我。”
世上的人几乎没有不喜欢听好话的,萧宝瑛喜欢别人捧着她,但喜欢的是有技巧地捧,最好能体现出下位者的真心实意来,才不要那种低三下四的卑微谄媚。
“如今公主来了,茶盏也很高兴。”
萧宝瑛坐在椅子上,盯着他沏茶的手。
“高兴什么?”
慕容辞道:“在今日之前,它们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处,公主是福星。”
“它们今日才知道?我都已经当了十多年的福星了。”
一盏茶被放到萧宝瑛的眼前。
“耳闻不如眼见,它们听过没见过。”
萧宝瑛本来是要来杀他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只好暂缓自己扫奸除恶力挽齐国的大计。
她扫了一眼慕容辞的小院儿,只见过院里种花的,没见过院里种菜的,这人还真是特别。
她好奇:“质馆不给你菜吃吗?还是你不喜欢花?”
“不是因为不喜欢花,也不是因为质馆缺菜,”慕容辞真诚地向她吐露自己的心声,“只是我心里缺。”
不同于萧宝瑛一出生就是宠儿,他的降生,仿佛是长满荒草的残垣处又冒出一棵草芽。
谁会在意荒草丛生之处的新野草呢?
他在晟国皇宫里,没有穿过绫罗绸缎,没有吃过山珍海味,就连慕容辞这个名字,都是他即将离开晟国的时候,晟国皇帝给他取的。
辞,辞别,像是随口说出的一个字。
“那你来齐国之前叫什么名字?”
“子规。”
他的母亲为他起这么一个名字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真的远离故土,不得归。
“大抵是年幼时饿怕了,总担心有一天断了口粮……”
萧宝瑛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他的脸上展现出的神色,好像是——羞涩?
耳朵泛红的慕容辞道:“让公主见笑了。”
他衣着朴素不掩风姿,他露出的神态,总让人觉得他有些柔弱,可他的腰板挺直,一举一动,是个贵公子的样子。
他说他从出生起就在被废弃的冷宫,可他在荒草丛中,长成了独树一帜的虞美人。
萧宝瑛觉得他可怜。
可是想到大齐的将来,她觉得自己也很可怜。
萧宝瑛定了定神,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上转移。
做什么这样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欺负了他呢。
萧宝瑛提醒他:“马上到了日子,你还是要回晟国去。”
她又问:“你想回去吗?”
“我对晟国并无挂念,只是除了我记得,母亲的坟茔只是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坟。”
萧宝瑛思忖着,也就是说,若非他母亲的坟在晟国,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想回去。
他不想回晟国,就不能当晟国的皇帝,不能当晟国的皇帝,手上就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没有势力,他就不能覆灭齐国……
思来想去,他连晟国都不想回,那岂不是也不想覆灭齐国?
这么说来,她梦中所见非他之愿,她所做的一切,也是间接成全了他。
萧宝瑛的一通歪理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
胳膊放在桌子上,她将上半身微微前倾。
“子规,”一双眼睛像是盛满星河,不自觉让人沉溺,“你过得好辛苦哦。”
最后一个音被她微微拖长,听起来像是心疼,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萧宝瑛的周岁宴,办得比皇子的阵仗还大,诸国皆派了使者来齐贺喜。
那时的子规不过两岁,他记不得那年的故事。
只是时光流转,在五年后的某一日,在杂草丛生的冷宫里,他的母亲看着如滚珠的落雨,感叹一声:齐国的昭宁公主六岁了。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穿透茫茫雾气,带着那一年的雨意。
“可怜我的子规,怎么偏偏投到我的肚子里?”
“齐国的昭宁公主真有福气,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她。”
“子规啊子规,你活得好辛苦。”
白瓷之上,雾气氤氲。
曾经羡慕的人就在眼前。
慕容辞想,母亲说得对,齐国的昭宁公主,很多人喜欢。
萧宝瑛看着他站起来,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红色漆盒来。
这又是什么?
啪嗒一声,漆盒上的小锁被打开。
里面放着的,是一顶华丽的金冠,坠着精致的金叶子。
萧宝瑛看了看金冠,又看向他,似是不解。
“我刚入齐时,公主曾给我一袋金豆子,因此事,晟国送我来齐的使臣没再找我的麻烦,故人言投桃报李,我身无长物,只略懂些书画,便叫人打造了这顶金冠。”
“我知有些唐突,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公主是什么时候……”
萧宝瑛随手给出去的东西太多了,她没想过竟然有人会因为她随手给出去的东西这样记挂着她。
她来质馆最初的目的没有达成,最后晕晕乎乎连盒带冠一起抱走了。
另一厢,徐濯得到消息,公主不仅没有动手,还和慕容辞相谈甚欢,离开时甚至带上了慕容辞给她的礼物。
徐濯面色不太好看,公主和慕容皇子本就无冤无仇,何况她并非视人命如草芥之人,怎么会真的动手杀他?
“公主还说,明日要与慕容皇子去翠微湖游湖。”
咔嚓一声。
笔管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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