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位人生》枕棠炽

16、第 16 章

　　宋辞砚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甚至感觉心脏就在耳边跳动握紧手术刀。但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依旧稳稳下刀。

　　宋辞砚你可以的，你忘记了吗？秦叙白教过你的，况且你已经很熟练了，不是吗？

　　秦母从出生起就患有罕见的心脏瓣膜病，她的家人把她数九寒天的遗忘在雪地里，是当时出门给宋家少爷们捡风筝的宋父发现，这才免得她冻死在那个冬天。

　　秦父当时年纪小，整个人傻愣愣的，他哪懂得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父母，让自己的孩子自生自灭。他还以为是哪家不小心丢了孩子，现在指不定多么着急。结果他抱着孩子，一家一家敲门询问，谁家丢了孩子？

　　也是赶巧，秦母的家住在村尾，他从村头一路问过去，每到一家都一脸真诚的询问。“大爷，大娘，你们家丢孩子了吗？”

　　他怕有人冒领，还先问孩子身上有哪些特征？然后再让大人去认人。数九寒天的，大家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好不容易遇到这般有意思的事，自然是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凑热闹。

　　最后，问道村尾秦母家的时候，几十号人堵到门口。这家人一开始根本不想承认，他们连门也不开，但是村里好事的人不断叫门，他们扛不住压力只能把门打开。

　　秦父一路上已经听见村民们的讨论，一脸真诚的把孩子给他们看。他们一家脸色难看，但在村民谴责丧良心的起哄声中，咬牙认回自己的女儿。

　　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秦母一家再也没有办法，无缘无故遗失孩子，或是想办法将她卖掉，只能捏着鼻子养着。

　　为了避免村里的流言蜚语，他们对秦母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能说是无视。不管她也不给她多余的吃喝，甚至连生理期用的卫生巾，都要秦母去捡别人用过的。

　　但秦母仍是活着长大了，尽管一直都在生病，每天都在难受之中，可她还是像被车碾过的车前草，艰难困苦的长大到重新认识秦父。

　　嫁给秦父后，两人都做好一辈子没孩子的准备。可即便做了多层防御措施，秦母还是怀孕了。秦母最开始本打算把孩子打掉，是宋父和秦父说，他这种身份随时可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难道等他死后，让秦母连一个念想都没有吗？

　　秦父商量了秦母很久，她本来还是不愿意，但突然有一天，她眼眶通红抱着秦父说，她想通了，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秦父从小就教育秦叙白，她的母亲拼了半条命才把他生下来，险些死在产房里。

　　他一定要知道母亲的不容易，照顾好母亲，不能让她伤心难过。

　　在秦父的耳濡目染下，秦叙白打小就知道一件事，男子汉是一定要保护好媳妇，不能让媳妇受委屈的。

　　他从大人的口中，知道母亲的病证，他便立志要当一名医生，治好母亲的病。很多人都笑他痴心妄想。一个身份低贱的仆人，怎么有脸妄想能当一个受人敬仰的医生？

　　毕竟下人的孩子还是下人，世世代代都只能当下人。宋家那些少爷，有一回听见秦叙白和宋辞砚说自己的理想职业，他们都笑他痴心妄想。

　　秦叙白很奔溃，他如何不知自己的身份，他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像他父亲一样，对宋家有点用处，最后能在宋家当个为主家死的闲人。

　　他不想这样，他想完成自己的梦想，可不但外人嘲笑，即便是他的生身父亲也不允许。

　　“我们的命是家主的，家主需要我们做什么职业？我们才能做什么职业。叙白，我知道你心疼母亲，但家主养着我们，这样不就很好了吗？”

　　秦叙白不懂，他第一次用错愕的眼神看向父亲，可这件事要是连父亲都不支持，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完成呢？

　　所有人都不支持他，秦叙白都在想，要不放弃算了。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我需要一个能永不背叛我的医生，我不希望哪一天自己的饮食被人下了毒药而发现不了，所以父亲，我请求您让秦叙白学医。”

　　那一日宋辞砚站在光里，日光洒满他的全身，秦叙白的世界一瞬间，就由黑转亮。

　　这还不是普通的萤火，而是耀眼灼热的光芒。

　　秦叙白不知道宋辞砚究竟和宋父谈了什么，但最后宋父同意了他的请求。在离开宋家前，秦叙白学了至少十年的解剖。

　　而在这期间，宋辞砚也一直跟着在学。他是一个要强的性子，秦叙白既然可以，那么他更可以，而且他要学就要学到最好。

　　后来射箭馆伤人事件后，秦叙白离开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这个梦想坚持下去，但宋辞砚每次心里不是滋味的时候，却总会去解剖动物的尸体，和人体仿真模型。

　　他不知道自己那样做的目的，毕竟宋家家主，未来肯定不能是一个医生，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插进皮肤里，是宋辞砚熟悉的触感。他专心致志的盯着手底下的动作，几分钟的时间，脑门上全是细汗。

　　贴着锈箭入刀，慢慢拔开皮肤。秦叙白的身体开始颤抖，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

　　“按住他！”宋辞砚喝道。五个保镖听见这话，立刻上来按住秦叙白的四肢和腰腹。

　　皮肤外层挑开，下面就是布满血管的血肉。宋辞砚按住秦叙白的肩膀，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无数倍，他要保证在不戳破毒囊的情况下，还尽可能避开血管。

　　第一个钩爪周遭清理完毕，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宋辞砚在刚割的伤口上塞好纱布，按照画好的弧度，继续清理下一处钩爪，一个半小时过去，七个方向的钩爪终于暴漏在阳光底下，可处理这最后一处时，他却停住了。

　　不对，虽然这七处钩爪极其耗费心力，但比他想象中依旧简单的多。他不了解黑党是什么样的人？但他了解人性。若是互为仇敌，自然是恨不得对方必死无疑，一招击中必然要堵上所有手段，甚至适当的迷惑对方，不应该如此简单。

　　他换了一副干净的医用手套，手指顺着秦叙白的伤口上方缓缓向外按去。

　　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是他想错了。宋辞砚愣了一瞬，突然不知道怎样才好？

　　负责按住秦叙白四肢的保镖，也察觉到宋辞砚突然停下来的动作，但所有人默契地没有抬头。

　　似是心有灵犀，宋辞砚看见秦叙白眼皮颤动一下。

　　他用另一只退下手套的手，扶上秦叙白的脸颊。“你可听见我心中的猜测了？对吗？”

　　“秦叙白，这是你的身体，异物在哪个位置你是最了解的，给我一些提示好吗？”

　　话落，秦叙白的眼皮没有动，宋辞砚的眼神明显暗淡起来，但下一瞬又灿若繁星。他的手心有羽毛划过的触感，他看见秦叙白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手心，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约定。

　　这是他们两个小的时候，打闹生气后，最常用的求和手段。如果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拉不下脸来求饶，那么便会小拇指勾一勾对方的手心。

　　对方同意了这个台阶，生再大的气，便也能就此揭过。宋辞砚没想到，秦叙白还记得这件事，并且用在了这里。

　　此刻，宋辞砚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剩下心跳如擂鼓。

　　他的手术刀按照脑海中的预想，偏离原始画线位置三度左右，这是通过他的观察和触摸得到的结论。

　　最后一刀下刀，他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上，马上就能出来。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七次都要利索。

　　一分钟，半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他看着仅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要戳破毒囊，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随着铛的一声，锈箭摔进金属托盘中，宋辞砚瘫软的靠近椅背里。

　　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竟比秦叙白还要更像死人。

　　“宋少，您还好吗？”

　　二把手递过来一瓶葡萄糖水，这是手术前宋少就已经准备好的。

　　宋辞砚眼皮都没抬，他摆摆手拒绝了。“照看好他，锈箭虽然取出来了，但他的伤口极有可能发炎高烧。湿毛巾沾水一直贴他脑门上，隔五分钟就换，千万不能马虎。”

　　宋辞砚摇摇晃晃的起身，刚才太紧张他的感觉不明显，现在一放松下来他有些想吐。

　　正扶着墙往外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宋辞砚回头说道。“医生来之后，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好的。”

　　刚出别墅，夜晚的冷风直接打在宋辞砚后背，他瞬间就是一个冷颤。

　　眩晕感，恶心劲，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宋辞砚扶着花坛的围栏吐了十分钟。

　　胃里难受劲刚下去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直挺挺的栽进地里。

　　秦叙白受伤病重，别墅里的下人都忙做一团，没人能腾出心力来关心宋辞砚。

　　他在花坛里躺了不知多长时间，还是医生到了，二把手想着去找他，发现房间里没有人影，这才察觉到他可能出现了问题。

　　别墅内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每个人几乎是地毯式搜索，终于在花坛里发现昏迷不醒的宋辞砚。

　　看见人的那一刻，二把手把自己埋在哪个坑里都想好了。这可是老大的心上人，他让人冻了一整晚，小命不保啊！

　　一帮人又赶紧着急麻黄的把人抬回别墅里，多亏秦叙白伤的重，不然谁先醒来真的不一定？

　　宋辞砚醒来的时候，秦叙白依旧在昏迷。他刚想起身，手腕却骤然一紧。

　　环顾四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秦叙白房间里，而且秦叙白的手指如铁箍一般，正攥紧他的手腕。

　　不知道梦中的秦叙白用了多大的力气，他的手腕是滴血一般的红痕。

　　宋辞砚皱眉，使劲去掰秦叙白的手指，可事实令他十分失望，半点用都没有，反而累的他满身大汗。

　　“秦叙白，松开。”宋辞砚恶狠狠的威胁，床上人眼皮都没动。

　　“秦叙白，你太过分了。”

　　“……”

　　宋辞砚闭上眼睛，再睁眼已经是蓄满泪水，说话都带上哭腔。“秦叙白，我好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