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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仅供拆料 祁由原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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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回去一点。”
祁由按住进度条,画面里绷直的缆线退回滑轮旁,被拖倒的技术员也重新站了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让疼着的右腿伸开些。
复检报告还摊在操作台上,停在“不可投入使用”那一页。
来时说是做个对照,结果现在手麻得连翻页都不太利索,东西都判定废了,居然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又点了两下荧幕,两段事故影像并排亮起:左边是外墙事故,旧支架被安全带扯得脱落;右边是刚才的负载测试,侧面的滑轮撞进防护架。
程安站在椅子后面,手里捏着杯子,杯底的水不慎滴在事故记录上。她啧了一声,随手抽张纸巾擦了擦:“看右边,底下。”
照她指的位置逐格往前拖:扣件先合死,操作台上的灯亮了,右侧框架先矮下去一截,接着才有另一道铁架升起,将它卡住。
“这里?”画面一停,那张沾了水的事故记录就推到了面前,程安指着上面“隔离制动造成框体下沉”那行字:“顺序反了。支撑架先往下沉,安全装置才启动,把它卡住。”
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先前为什么不让人拆设备,记录写得再明白,还是要先让路给画面。
程安拿起终端:“去看底下。”
祁由撑着手杖起身,刚迈出两步,走在前面的人又折回操作台,拿起那张沾了水的事故记录。他只好侧身让路:“我还以为你想起我腿还瘸着。”
“想起了。”纸被对折塞进口袋,“但东西不能留在这儿,回头又有人照着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黄线前。顶灯白得发冷,老式警戒带被通风口的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支架,复测架仍停在事故结束的位置,断缆盘在架底,滑轮卡在防护架上。
记录员打开侧面的检视口,程安戴上手套,把灯探进金属框架下方,沿着框架边缘照了一圈。
一道亮白的刮痕从上往下拖开,翻起的金属一路卷下去,延伸到安全装置的铁架顶住的位置,那一截卷边又被撞平了。
“这两件不一样吧?”祁由对比现场和外墙事故的影像,“上次把支架扯掉,这次差点把人拖进去。”
“还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问题。”
“可它都扣住了,怎么还在拉?”
照在框架上的灯光停住了,程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两次事故的照片重新摆在一起,让记录员分开标注扣件闭合、设备卸压,以及其他部件开始移动的时间。
“先填作异常偏移?”对方问。
“哪里不知道就空着,别换个词又绕回去。我烦死你们那些七拐八弯的东西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警报便响了。对讲里有人大喊三号转运区,后半句被金属碰撞的声音盖住。
程安扯下手套转身往外走,祁由拄着手杖追了出去,沿着灌满冷风的走廊转过一道弯,通往三号转运区的通道中央已经围起了人。
——一架低速电动转运车横在前方,车身停着不动,后方的金属货斗却歪向一侧,里头的报废器具挤作一团。
横跨货物的拉紧带还在一点点缩短,器具被勒得越来越紧,托盘边缘跟着微微颤动。
嘭!
托盘又往上弯了一截,两侧的灰黑色固定扣始终锁得死紧,带子绷得连半分余地都不剩。
转运员已经切断行驶动力,试着松开固定扣,但怎么都扳不动。眼看托盘还在变形,不远处待命的安全员赶忙架起挡板,将周围的人疏散到黄线外。
“有人伤着?”程安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没有,刚接出来就这样!”转运员摇摇头。
“货物编号呢?”
对方往货斗的侧板上指,交接标签还挂在那里,上面的数字一录进终端,跳出来的批次竟和刚才的事故件相同。
祁由站在黄线外,目光仍落在那条自行收紧的带子上。
“能继续吗?”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记录员提着那块黑色接触板走近。
“能是能。”看了眼左手,“它今天已经挺努力了。”
程安没有催,等技术员检查过接线,确认这次只需要感知、不必主动使用能力,才让人把接触板固定在转运车侧边,高度正好落在祁由手边。
他把左掌贴上去,指根跟着一紧。这次不必刻意去找,那阵拉扯自己就来了,试着放松也没用,腕部反倒疼得更厉害。
“我手有反应,跟刚才差不多。”
“能走吗?”程安朝转运车看了一眼。
“可以,暂时没问题。”祁由挪稳手杖,刚准备迈步,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把车侧的折迭座椅扳了下来。
“坐着。”
看看椅子,又看看自己的腿,这回倒没打算客气。
安全员检查过固定带和紧急切断装置,确认沿途无人后,两名转运员这才接上手动牵引杆,将车缓缓拉动。
车轮碾过地砖接缝,座椅跟着一震,祁由的左掌仍贴着接触板,转过弯后,那股拉扯反倒松了些。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尽头就是隔离间,正面的厚重闸门已经升起,右侧暂存间的门也开着,里面摆着几排旧样本架。
转运车刚靠近,左掌猛地一紧,麻意沿着手腕直窜过手肘,手指下意识想缩回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板上,这时候松手,就什么也摸不到了。
货斗里的托盘没有再动,拉紧带却绷得更直,二型水银稳态纤维沿着金属横杆一寸寸滑过,磨出一阵刺耳的吱响。
“等一下,别往前了!”
转运员连忙停住,下一刻,托盘往上折了一截,带子边缘崩开几根泛着银光的细丝。安全员握紧切断器,程安示意先别动,转头问:“哪件有问题?”
“不知道。”掌下那股拉扯究竟来自哪里,无论如何都分不清。货斗里有扣件、有带子,隔着门还摆着好几排旧东西,真要指一件,和大卖场随手挑没什么区别。
他想了片刻,朝右侧的暂存门示意:“刚才转弯的时候,感觉松过,到这里又绷紧了。”
程安朝门里看了一眼,最近的一排旧样本离门不到两米,她没让转运车继续靠近,叫里面的人先撤出来,把样本列表带走。
等最后一人从另一侧出口离开,暂存间的隔离门才开始下降。
祁由看着门后的样本架逐渐被灰白色的隔离层遮住,门每落下一截,手底下的劲就散去一些。
门底只剩一条缝。
啪!
两侧的固定扣猛地弹开,绷紧的拉紧带反抽回去,狠狠撞上挡板,撞击顺着车身传上来,贴在板上的手指吓得一缩。
安全员立即上前检查。设备完全停下的那一刻,掌下那股拉扯也跟着断了,手这才从接触板上松开。
记录员问刚才看见了什么,祁由想了想,先纠正了一句:“不是看见,是摸到。”
“行,摸到什么?”
“之前那股拽我手的力在转弯的时候松了些,到暂存间门口又拉紧了。门快关上的时候,就没了。”
程安让记录员照原话记下,又标出转运车停过的几个位置,以及隔离门关闭的时间。
这次没人急着填异常分类。
转运员收好牵引杆,过来道谢。
祁由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身下的折迭座椅,原本准备好的客气话到了嘴边,临时换成一句:
“该谢的是你们车上这张椅子。”
暂存间的清单很快送了过来,里面四件旧样本与货斗里的器具出自同一批设备。程安核对完编号,让人暂停整个区域的进出,原本推到门口的收存车又退了回去。
歇着腿的时候,破托盘上的报废卷标正好落进视线,贴得端端正正,连边角都没卷起来。
都报废了还能这么折腾,祁由原本想说两句,却又想起事故影像里掉下去的那两个人,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没了下文。
程安还在翻查清单,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同批设备以前也出过这种事?”
“查了才知道。”
几份旧记录陆续调到终端上,连着翻了两页,有的设备送检后再没出现异常,有的在装卸时自行扣合过一次,备注零零散散,连编号都对不齐,看得人头疼。
对不上号的数据被逐一排除,最后只剩下最早一张的退件单。
照片里是一枚同批承力扣,侧边已被拉裂,退件日期标着两个月前。
那时的祁由连自己会相变都不知道,每天都在为月底的房租发愁,上班挤早班车,临下班前把加班时数算到小数点后一位。同一时间,有人看着这枚裂开的扣件,在退件理由上写下“承力顺序异常,停用”,签了名。
“这不是早就查出来了嘛?”
“查出一部分。”程安将后面的签收记录打开,“看看谁收的。”
签收栏填得很完整,连那张要求停用的退件单都附在后面。原本还想问是不是有人漏看,这下连问题都省了。
“那这批东西后来去哪了?”
原始拆分记录调出来,表格一摊开,满屏都是编号。同一套报废设备分去了几个地方,有的回收熔解,有的留下作样本,另有一批拆下来的零件被转售。
负责核对的人把相关几行标成黄色,祁由这才跟得上。
其中一项承力组件的备注写着“仅供拆料”。这四个字倒看得懂,就是东西不能再拿来用了,拆开当材料倒还行。
附件照片接着跳出来,擦干净的旧扣件躺在新泡棉里,旁边配好了安全带与连接环,几套器具排得整整齐齐,包装袋堆在桌角。
照片下方写着成套出货,编号与拆分单上的那批对得上。祁由对着那迭新泡棉出了会儿神,旧东西被擦得这么干净,彷佛从没出过事。他把页面往下拉:“收货方呢?”
收货栏跳出来:旧式工业器具流通商,经营项目列着拆机件、维修备件和二手防护器具,下方附有已签收的数量。
程安将“仅供拆料”那页拉回来,与成套货单并排放着,对照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骂:“那群杂种可真敢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溅出的水也懒得管。
她敲了敲荧幕上的收货地址,将终端推到祁由面前,眉梢压着的一蓬怒火顺着血管流到嘴角,凝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那些东西进市场了。”
祁由没接话,目光落回照片的桌角,包装袋正面印着一个悬在高处的小人,安全带系在它腰间,箭头沿着受力方向往上。小人稳稳悬着,脚底一片空白。
外墙影片里那两个工人,腰上大概也挂着同一种锁扣,他们只知道那是工地发的安全扣,拿到手时,包装袋上也印着这样一个小人。
仍有些发木的左手从终端边缘移开,搭回腿上,到最后也没能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