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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秋意一 ...

  •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柞树叶由浅金转为厚重的橘黄,一阵山风掠过,大片叶子便打着旋飘落在林间小径,铺成厚厚的一层。老人进山的时候,脚下踩着落叶,沙沙的声响顺着山沟远远荡开。

      布袋子斜挎在肩头,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拨开低垂的枝桠,去寻藏在枝叶间熟透的松塔。松果坠在松枝上,褐黄饱满,轻轻一敲便滚落下来,落进厚厚的落叶堆里。他弯腰拾起,挨个丢进布袋,不多时,布袋便沉了几分。

      日头爬到半空,山林间干爽清透,没有盛夏的闷热。寻到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他坐下歇脚,拧开随身带的搪瓷水杯,喝两口温凉的白开水。抬眼远眺,层层叠叠的山岭一直铺到天际,漫山秋色尽收眼底。

      他掏出手机,对着漫山金黄拍下几张照片,发送给千里之外的晚辈。没过一会儿收到回复,是孩子的语音,叽叽喳喳嚷着想吃松塔,盼着来年暑假再来山上敲松果。老人听着语音,低声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

      歇够了,他起身继续往山林深处慢慢走。口袋里揣着一把小刀,路上看见几丛野榛子,外皮已经由青转褐,再过十来天便能采摘。他默默记下这个位置,等到日子到了再来采收。

      回到院子的时候,布袋装满松塔。他把松塔全都倒在院子平整的青石板上,摊开晾晒。秋日的阳光晒上几日,松塔会自己裂开,里面的松子便容易剥出来。屋檐下还堆着早前晒干的豆角,一串串垂着,风一吹轻轻晃动。

      下午,他扛着锄头去菜园。秋菜正到要紧的时候,萝卜的根茎在泥土底下使劲膨大,白菜紧紧裹起菜心。他蹲下身,把菜根旁边冒出来的杂草一一拔除,又给垄间松一松土。菜园的收成一年比一年稳,等到寒霜落下,就能收获满满一窖的白菜萝卜。

      邻居提着半袋自家晒的干木耳过来串门,两个人坐在院子的木墩上闲谈。说起南下的那一段日子,邻居感慨他敢千里远行,一把年纪还帮晚辈扛住最难的一关。

      老人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菜园里茁壮的白菜。“哪里是我厉害,一家人,本就是谁难了,旁人伸手扶一把。扶过去了,各自好好过日子,便是最好。”

      闲谈过后邻居告辞。老人回到屋里,取出瓦盆,挑出一部分饱满的松塔,打算剥出松子,留着等晚辈一家夏天过来的时候吃。

      夜里,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早晚已经带上刺骨的凉。傍晚他抱来干柴,给木炕添上一把火,屋子里面很快漫开柴火独有的暖香。吃过简单的晚饭,坐在炕边,慢慢剥松塔。木窗外面,秋虫的鸣叫声渐渐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山鸟归巢的轻啼,安安静静,没有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噪音。

      他常常会想起南国的那段岁月,想起五楼小姑娘捧着蘑菇汤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雨天湿滑的放学路,还有晚辈收到录用通知那一刻,压抑许久终于舒展的眉眼。那些回忆,不再是沉甸甸的重担,变成心底一段温热的记忆。他见过那座千万人大城里面普通人谋生的艰难,也亲手托着一个小小的家庭走出低谷。

      如今各自归位。晚辈在南方的小城按时上下班,孩子稳步读书,日子安稳;而他守着这片山林,守着红砖老屋,春种秋收,上山捡松塔,秋日收秋菜,冬天烧着暖炕度过漫长落雪的时节。

      日子不急不缓,顺着四季流转。

      寒霜如期而至,一夜之间,菜园外层的青菜叶被冻得发蔫。老人选了晴朗的好天气,起早收菜。一筐一筐的白菜、萝卜从地里拔出来,摘掉泥土,细心挑拣,完好饱满的全都搬运到地窖之中。地窖里面凉而不冻,刚好存放下一整个冬天的口粮。

      把最后一筐萝卜放进地窖,盖上厚重的木板。今年的秋菜收成很好,地窖堆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微凉的空气里转瞬消散。屋檐下的木柴垛又补高了一层,足够一整个冬天烧炕取暖。

      几场秋风过后,山林的黄叶慢慢落尽,枝桠疏朗,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天空高远清蓝,空气越来越冷,眼看着就要迎来东北漫长的冬天。

      老人把院子的门窗细细检修一遍,缝隙塞上干草,挡住寒风。菜园的土地清理干净,翻上一遍,静静休养生息,等候来年开春再播种。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是一个安静的清晨。他推开屋门,外面白茫茫一片,细碎的雪花还在慢悠悠飘着,屋顶、篱笆、远处连绵的群山,全都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许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回到屋里,添柴烧旺木炕。锅里焖上一锅小米粥,热气缓缓升腾而起。他坐在温热的炕沿上,拿出手机,拍下落雪的院子,发给南方的晚辈。

      很快收到回复,孩子发来一张照片,南方的街道依旧是绿色的行道树,穿一件薄外套就足够。晚辈附了一句话:家里都好,您冬日多添衣裳,炕不要断火。

      老人指尖点了点屏幕,回复了一句,我这边一切安稳。

      漫长的冬日就这样徐徐铺开。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山野,山路常常被厚雪封住,很少进山。大多时候他守在老屋里面,扫净院子的积雪,坐在炕边剥之前晒干的松塔,把松子收拢进陶罐。闲来整理屋里的物件,修补旧衣裳,烧一壶热水慢慢喝。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风雪掠过树枝的轻响。木炕一直暖融融的。

      他的一生,大半的时光都交付给这片山林。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做工,伐木、育林,中年守着菜园老屋,到了古稀之年,短暂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国,托举晚辈渡过难关,之后又重新踏回故土。

      一年一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等到冬日最深的时候,他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皑皑白雪,心里已经悄悄盘算明年开春要种下的菜种,哪一片地种豆角,哪一片种黄瓜。

      冰雪终会消融,春风依旧会再次吹过柞树林。老屋的烟火,会一年一年,继续安静地燃下去。
      深冬的雪厚厚积在院子篱笆上,屋檐垂着短短的冰棱,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冰棱表面泛着透亮的光,一点点融成水珠,滴落在脚下的雪地里,砸出小小的圆洞。

      老人每日一早拿上木锹清扫院门到屋门口的一条小路,积雪蓬松,一锹下去便扬起细碎雪沫。清扫完毕,回到屋内往炕洞添上几根粗木柴,火苗噼啪作响,暖意顺着土坯慢慢铺满整间屋子。锅里温着开水,瓷缸泡上一点晒干的山丁香,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白日的时光过得缓慢。陶罐里的松仁已经剥出小半罐,颗粒饱满,他细心挑去碎壳,留到夏天晚辈一家过来品尝。无事的时候便坐在窗边,透过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窗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山林。大雪封山,鸟兽大多藏进巢穴,山野安安静静,只有风掠过树梢,卷起雪雾,远远荡开。

      偶尔邻居踩着厚雪过来串门,脚上裹着厚厚的棉靴,推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两个人围坐在温热的炕沿,泡上热茶,唠一唠乡里的琐事,谁家的小牛下了崽,谁家准备开春翻新房子。临走邻居叮嘱,大雪天尽量少往山里面去,坡路滑,容易出事。老人点头应下。

      夜里山里静得厉害。风声从屋墙缝隙间低低穿过,木炕缓缓散热。他躺在炕上,偶尔会想起南方那一段日子。想起放学路上两个孩子轻快的脚步声,五楼厨房里咕嘟翻滚的菌汤,还有拿到第一份工钱时,手机屏幕上静静亮起的数字。那些记忆如同一张旧相片,妥帖收在心间,不再带着奔波的疲累,只剩下一份踏实的宽慰。

      千里之外的南国,晚辈一家的日子平稳如常。公司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孩子按时上学读书,课余时间还会常常拿出画纸,画上大山、木屋、厚厚的白雪,拍照发给老人。每一次收到图片,老人都会放大,细细端详孩子笔下的山林。

      日子一日日往前挪,白昼慢慢变长。最严寒的腊月缓缓过去,节气朝着立春靠近。山上厚厚的积雪底层悄悄开始融化,白日阳光足的时候,屋檐的冰棱融化得更快,滴答滴答不停滴水,夜晚气温回落,又重新冻上。

      老人心里开始默默筹划开春的活计。旧的菜种全都拿出来摊在纸上清点,看看哪些需要到县城集市再补买。锄头、镰刀搬到院子,用细砂纸磨去上面薄薄一层锈迹。木柴垛依旧充足,足够撑到大地回暖,不必急着进山捡拾。

      这一日天晴,阳光格外明亮。老人推开屋门走到院子,伸手摸了摸篱笆上的积雪,表层已经松软。他抬眼望向连绵群山,山顶的白色慢慢褪去厚重,隐约透出一点褐色的树干。春天快要来了。

      他拿出手机,拍下院子消融的残雪,发给晚辈。没过多久视频接通,屏幕里面孩子兴冲冲地举着一张试卷,分数又往前进步不少。晚辈笑着开口,暑假的行程已经大致敲定,到时候依旧坐长途客车过来,多住上几日。

      老人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一一应着,说起菜园今年打算多种几株黄瓜,小溪那边的野草莓等到盛夏便会成熟,可以带着孩子去采摘。

      挂断视频,他扛着打磨好的锄头走到菜园。厚厚的积雪盖住整片菜地,他用锄头轻轻拨开一小片表层积雪,底下的泥土带着冰凉,冻土还硬邦邦的,但是不用太久,地气上升,整块土地就会松软下来。

      漫长的寒冬慢慢走到末尾。接连几日暖阳,山野的大片积雪渐渐消融,雪水顺着山沟汇进小溪,溪水声响比往日更加清亮。黑色的土地一点点从白雪底下露出来,柞树枝条上,蛰伏一整个冬天的芽苞悄悄鼓了起来。

      等到冻土彻底化开的那日,老人早早起身,扛起锄头踏进菜园。一锄落下,湿润黝黑的泥土翻上来,熟悉的土腥气息扑面而来。他一下一下,重新开启一年的耕耘。远处山林之间,几只飞鸟掠过树梢,清脆的鸣叫声回荡在山谷。

      春回大地,老屋的烟火,又迎来崭新一轮四季。

      院子的篱笆缝隙里冒出第一丛嫩草,菜园里播下的种子,安静地埋在泥土之下,等候破土而出。老人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上细汗,望向漫山慢慢泛起浅绿的柞树林。

      岁月缓缓,一南一北两处人家,各自守着自己的烟火,遥遥牵挂,岁岁平安。
      春雨淅淅沥沥落了好几日,泥土喝饱雨水,菜园里率先拱出一层细碎嫩绿的芽苗,挨挨挤挤,迎着雨雾轻轻颤动。老人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田垄边,目光慢慢扫过整片菜地,看见芽尖上托着晶莹的雨珠。

      雨停之后,山间的空气清润得像是洗过一遍。漫山柞树的新芽铺成一层淡淡的浅绿,不再是冬日光秃秃的灰褐色。他拎着竹筐上山,沿着熟悉的小路缓步往前走,路边枯草丛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淡紫色、鹅黄色,一小簇一小簇安静开着。

      走到往年发现野草莓的坡地,他俯身查看,低矮的藤蔓已经舒展开小小的绿叶,要等到盛夏,才会结出一颗颗鲜红酸甜的野果。他在心里记下位置,等到晚辈一家来的时候,就带着孩子过来采摘。

      回到院子,他搬来竹竿,一根根扎进豆角垄的泥土里。豆角秧很快就要抽藤,需要架子向上攀援。指尖抚过粗糙的竹竿,泥土沾在指腹,是常年侍弄土地留下的薄茧。

      手机震了一下,是晚辈发来的消息。孩子学校组织春游,去南方的湖边踏青,拍了一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照片里遍地金黄。老人把照片点开,静静看了很久。南国的春和大山里面的春,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一边是平旷原野盛放的花海,一边是山林慢慢晕开的层层绿意。

      白日的活计一桩接着一桩。拔除菜地的杂草,给黄瓜苗搭好支架,修补被积雪压弯的一段篱笆。忙到日头高悬,他便坐在院子的木墩上歇脚,喝一口凉白开,听山雀在林子深处啼鸣。没有急促的闹钟催促,不用赶着打卡上班,时间流淌得舒缓绵长。

      偶尔去往县城赶集,背上布袋子,买一点米面,顺便补上几包新的菜种。路上遇见乡里熟人,停下来说几句闲话,有人问起南边晚辈近况,他笑着回话,工作安稳,孩子读书上进。旁人听了,连连点头,夸他当初南下那一趟,撑得值当。

      老人只是淡淡一笑。亲人之间,本就是危难之时伸手托一把,渡过去之后,各自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时节一步步往盛夏靠近。菜园郁郁葱葱,黄瓜挂着嫩刺,豆角顺着竹竿垂下一长串,菠菜、生菜一茬一茬收采,新鲜的青菜清炒,入口清甜。地窖里去年储存的萝卜白菜快要吃完,新一季的蔬菜刚好接上。

      山林里日渐热闹,虫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小溪的水流清亮,水底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老人提前收拾好另外一间客房,擦拭木窗,铺好干净粗布床单,扫净屋顶蛛网,静静等候远方来客。

      动身的日子终于到来。老人一早去往客运站等候,远远望见客车拐过山口,缓缓停靠。晚辈牵着孩子从车上走下,孩子一眼看见老人,挣脱手飞快奔过来。

      “爷爷!”

      孩子扑进他怀里,身上带着一路坐车的热气。晚辈走到近前,脸上是松弛的笑意,手里拎着带来的点心和衣物。一路走回老屋,孩子一路上东张西望,不停指着山林、篱笆、菜园发出惊叹。

      接下来的夏日时光,老屋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脚步声。清晨祖孙二人进山,晚辈跟在身后慢慢同行。他们蹲在溪边玩水,寻找光滑的卵石,去往坡上寻野草莓。一颗颗鲜红的小果子摘下来,孩子迫不及待放进嘴里,眉眼弯起来。

      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便待在院子大树的阴凉底下。老人教孩子辨认菜园里面每一种蔬菜,拿起小锄头,教他轻轻拔草。晚辈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一老一小,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青山,心底一片平和。他还记得当初四处面试屡屡落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些日子,若是没有老人千里奔赴,替他撑起家里的一地琐碎,很难走到如今安稳的光景。

      傍晚气温回落,三个人坐在院子吃晚饭,桌上全是菜园自产的青菜,还有一碗炖山菌。晚风穿过柞树林,树叶沙沙轻响,没有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喧嚣,只有山野自在的声响。

      夜里躺在老屋的木炕上,孩子兴奋得迟迟不肯入睡,不停跟爸爸说起白日在山里看见的小鸟、野果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匆匆。转眼假期走到尽头,又到离别的时刻。孩子舍不得大山,抱着老人不肯松手,反复约定明年夏天还要再来。车站挥手告别,客车慢慢驶远,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

      老人独自走回院子。方才还满是欢声笑语的老屋,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走到菜园边上,望着满园青绿,慢慢收拾起孩子摆弄过的小锄头。

      四季继续轮转。夏末收豆角,秋日上山捡拾松塔,寒霜降临采收秋菜入窖,大雪落下之后围着火炕度日。他按时拍下山林四季的景色,一张一张发给南方的晚辈。晚辈也常常发来家里日常,孩子的试卷、出门散步拍下的街景。

      一南一北,两处烟火,隔着遥遥千里,彼此惦念,互不牵绊,各自好好过日子。

      又是一年深秋,漫山柞树叶染成浓烈的金红。老人背着布袋走在铺满落叶的山径,脚下沙沙作响。他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山岭,秋风拂过鬓边白发。

      他的一生,大半交付这片山林。短暂奔赴南国,帮晚辈跨过人生最难的那道坎,而后重新归山,春种秋收,守着一间红砖老屋,看一年又一年花谢叶落。

      日子平淡,没有轰轰烈烈,可心底踏实安稳。

      山风穿过林子,远处传来几声山鸟的长鸣。老人弯腰,拾起一颗饱满的松塔,轻轻放进背上的布袋,脚步缓缓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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