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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辈扒 ...

  •   晚辈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原本眼里那一点刚燃起来的光,一下子暗了大半。他没有再多说话,草草吃完晚饭,便抱着手机坐到客厅的角落,重新点开招聘页面,指尖机械地往下滑动一条条岗位简介。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掩不住满脸疲惫。

      老人收拾桌上的碗筷进厨房,水流哗哗响起来的时候,他才敢轻轻叹出一口气。泡沫裹住瓷盘,抹布一圈圈擦着油污,他心里清楚,这种落空的滋味最磨人,满怀期待等候多日,最后等来一句落选,心气很容易跟着垮掉。他不能跟着叹气,家里总得有个人稳住。

      洗完碗,他没有立刻走出厨房,靠在窗台边上,望向楼下密密麻麻的楼宇。晚风卷着潮湿的热气吹过来,带着路边绿化带花草淡淡的味道。他想起老家入秋的风,清冽干爽,吹在身上让人头脑清醒,不像这边,风总是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客厅传来晚辈敲击屏幕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老人擦干净手上的水珠,走到客厅,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放在茶几边上。“别盯着手机太久,眼睛熬坏了。岗位多,这一个不成,还有下一个。”

      晚辈抬眼,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低声应了一句,目光很快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孩子写完作业,抱着图画本过来,把刚画好的画递到老人面前。画纸上画着一栋高高的楼房,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楼下,歪歪扭扭涂着颜色。“爷爷,这是我们一家人。”

      老人接过来,细细看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五彩的线条,眼底浮起一点暖意。“画得很好。”

      “我还画了爷爷老家的大山。”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指,指着画面边角一团棕黄色的色块,“以后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看大山?”

      老人沉默一瞬,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会有机会的。”

      他不敢把话说满。前路茫茫,什么时候晚辈能够稳住工作,什么时候他才能重新踏上回去东北的路途,谁都说不准。或许一年,或许更久,老屋的木门,地窖里储存的秋菜,山上的小路,还要继续静静等候。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越发明亮。晚辈依旧坐在茶几旁刷新岗位,投递简历。老人哄着孩子洗漱完毕,送进卧室睡觉。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光依旧亮着。

      “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再接着找。身子扛不住,什么都做不成。”老人轻声劝他。

      晚辈迟疑片刻,才慢慢收起手机。“好。”

      夜里,次卧安静下来。老人躺在床上,耳朵听着窗外源源不断的车流轰鸣,翻来覆去,很久才浅浅睡去。梦里他回到林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面,秋风掠过柞树林,漫山都是金黄。他弯腰捡拾松塔,身后安安静静,没有无尽的车流,没有一叠叠压人的账单。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老人照旧早起,煮上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早餐摆上桌,晚辈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深,几乎一夜都没有睡踏实。

      吃过早饭,晚辈拎上帆布包出门继续跑面试。老人目送他走进电梯,房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他站在客厅中间,安静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向阳台。楼下人行道上全是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来来往往,步履匆忙。这座千万人的大城,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生活往前奔。

      他拿上钥匙,下楼买菜。菜市场依旧喧闹,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慢慢穿过一个个摊位,目光掠过菜价,专挑实惠耐放的青菜。路过卖水产的摊位,他停下脚步,看了看盆里游动的小鱼,想了想,还是轻轻走开。鱼汤费钱,眼下正是要省着用钱的时候。两千块的退休金,每一分都要算计着花。

      回到家中,择菜、拖地,擦拭窗台。做完家务,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邻居早前给他发过来的一段短视频。是老家院子的镜头,邻居路过,特意拍给他看看。画面里面,院子安安静静,菜地里面剩下的萝卜长势不错,屋檐底下,他堆的木柴还整齐码着。镜头一晃,拍到远处的山林,满山秋叶快要落尽。

      老人盯着短短的视频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在屏幕上面轻轻碰了碰院子的画面。心里一阵发酸,又慢慢压下去。想家是真的,可这边的难处还没有渡过去,不能想着回去。

      快到接孩子的时间,他锁上门出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一堆一堆,有人闲聊着薪资、辅导班,话题都是他陌生的。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插话,只是盯着校门出口。

      孩子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通知。递给他,是下周家长会的正式回执。路上,孩子仰着头问:“爷爷,家长会您来吗?”

      老人接过回执,认真看了一眼时间。他心里盘算,晚辈那天大概率要外出面试,很难腾出时间。“爷爷过去。”

      孩子一下子露出笑脸。

      回家之后,老人把回执小心折好,放进茶几抽屉里面收好。晚饭准备的是清炒油麦菜,番茄炒蛋,简单两盘菜。晚辈傍晚回来,神色平平,没有好消息,也不算彻底落空。

      “今天面试那家,要求经常加班,顾不上家里。”晚辈一边换鞋一边低声说道。

      老人点头,把菜端上桌。“顾不上家里,不合适。孩子放学要有人照看,三餐也要打理,加班到深夜,家里顾不过来。”

      晚饭之间,老人把家长会回执拿出来放到晚辈面前。“下周孩子开家长会,若是你要跑面试抽不开身,我去。”

      晚辈愣了愣,看向那张回执,沉默片刻。“我尽量调开时间,实在不行,辛苦您一趟。”

      晚饭过后,晚辈继续坐在客厅翻看招聘。老人收拾完家务,坐在阳台,望着远处的楼宇。天边落日沉下去,晚霞铺了薄薄一层红。他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每个月两千元退休金全部贴补家用,能覆盖一小部分开支,可缺口依旧很大。他能不能找一点力所能及的活,再多添补一点?

      他不懂智能手机接单,不会线上找活。只能想着小区里面,有没有人家需要帮忙打扫卫生,接送小孩子。转念一想,他年纪七十,不认附近全部的路,口音重,万一出点意外,反倒给晚辈添更大的麻烦。这个想法,在心底绕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

      能把家里照料妥当,省下托管、保洁的花销,便是他最大的出力。

      一连数日,晚辈不停奔赴一场又一场面试。有的薪资太低,有的距离太远,有的一听说家里有孩子,需要兼顾家事,直接委婉拒绝。求职的路,处处是坎。晚辈脸上的精气神一日比一日暗淡,话也越来越少,常常坐在沙发上,盯着招聘页面很久,一句话不说。

      老人看在眼里,嘴上不多劝。劝人的话说再多,找不到岗位,压力依旧摆在面前。他只是默默把三餐做得适口,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的功课陪着照看妥当,尽量把家里的重担全部揽过来,不让家里琐事再分散晚辈的精力。

      家长会的日子如期而至。晚辈当天刚好有一场重要面试,一早便出门了。老人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袖上衣,揣好孩子的家长会回执,慢慢朝着学校走去。

      教室里面坐满家长,大多是年轻的父母。老人找好孩子的座位轻轻坐下,桌上放着孩子的课本、练习册。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班级近况,各科学习情况。老人听得认真,虽然很多课业上的内容他听不太懂,但是只要关乎孩子,他都用心记着。

      家长会结束,老师特意留住他,轻声说起孩子最近课堂上的状态,心思偶尔有些涣散。家里大人最近奔波忙碌,孩子敏感,隐隐感受到家里压抑的气氛。老人认真点头,一一记下,低声道谢。

      走出校门,午后阳光晒在身上。他慢慢往家走,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要多陪着孩子说说话,不要让小孩子被大人身上的愁绪感染。

      回到家里,孩子还没有放学。老人拿出抹布,仔仔细细把全屋的家具擦一遍,又把孩子的房间收拾整齐。茶几上散落的简历、招聘宣传单,他小心叠好,放到一旁,不乱翻动。

      傍晚,晚辈回来了。面试依旧没有落地。

      饭桌上安安静静,只听见碗筷轻响。吃完晚饭,晚辈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点开招聘软件。他抬眼望向老人,声音沙哑。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选择来深圳打拼,本身就是错的。”

      老人停下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转过身,静静看向他。

      “没有什么对错。出来谋生,都是想让一家人过得安稳。眼下难,只是一时的。谁过日子,都有踩坑跌倒的时候。跌倒了,慢慢再爬起来就好。”

      晚辈低下头,指尖用力搓着掌心。“可我现在,撑得好费力。”

      老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布满厚茧,力道沉稳,是常年握斧柄练出来的力气。

      “不是你一个人撑。我在这里,陪着你一起扛。”

      夜色漫上来,万家灯火铺满整片城区。次卧里面,老人躺在床上,听着楼下车流不息的声响。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漫长的托举,还看不到终点。南国潮湿的秋风掠过阳台,而千里之外的东北县城,山林里的寒霜,快要落下来了。

      地窖里储存的白菜萝卜,不知道是不是安安稳稳地躺在黑漆漆的地下,静静等候着属于东北漫长的冬天。老屋空荡荡的房间,木炕凉着,屋檐下堆着的木柴,还等着主人回来点燃炉火。

      他闭上眼,慢慢呼吸。明天依旧要早起,准备早饭,买菜,接孩子,打理好这个小小的家。晚辈的求职之路还要继续往前走,日子还要一天一天慢慢熬下去。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就不能停下脚步。

      窗外的城市,一夜无休,依旧灯火长明。

      清晨的闹钟在卧室里面轻轻响了一声,晚辈随手关掉,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老人早早进了厨房,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轻轻翻滚,水汽顺着锅沿漫上来,蒙住小小的玻璃窗。他拿勺子慢慢搅了搅锅底,防止粥糊底,又取出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切成细细的条,摆在餐盘边上。这罐萝卜干是动身南下之前,在老屋厨房腌好装瓶,一并塞进帆布包带过来的,咸香脆爽,是独属于东北的味道。

      晚辈走出卧室的时候,闻到熟悉的咸香,脚步顿了顿,看向餐桌上那一小碟萝卜条。许久没有尝到老家风味,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快吃,粥趁热。”老人盛好一碗白粥推到他面前。

      晚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萝卜干放进嘴里。咸意漫开,一瞬间想起从前在老屋吃饭的光景,老人守着灶台,也是这样一碗热粥配腌菜。他低头默默喝粥,没有多说什么。

      早饭匆匆吃完,晚辈拎上背包出门,今天约了两家面试,一东一西,跨了大半个城区。出门前叮嘱老人,出门买菜务必锁好家门,孩子放学若是路上耽搁,不要太过着急。老人一一应下,站在玄关看着电梯门合上。

      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老人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筷冲洗完毕,开始打扫全屋。拖把沾水,一点点拖过客厅地板,瓷砖上面落着细微的灰尘,还有孩子洒落的铅笔碎屑。拖到阳台的时候,他望见楼下小区门口,几个中年人聚在一起,围着一张招工的红纸小声交谈。

      他扶着阳台栏杆多看了两眼。大多是物业保洁、园区绿化的岗位。老人心里一动,放下拖把,换好鞋子带上钥匙,慢慢下楼往小区门口走。

      红纸贴在保安室外墙,字写得不算工整,薪资、上班时间一条一条列着。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读。保洁岗位,每天上班八小时,月薪不高,但是就在本小区,不用走远。保安看见他站在前面盯了许久,主动上前搭话,一口南方口音。

      “老人家,想找工吗?这个保洁,要手脚麻利的。”

      老人抬眼看向保安,语速缓慢,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我想问问,七十岁,还收不收?”

      保安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年龄上限六十五,超过了,公司不敢录用,怕身子出状况担责任。”

      老人眼底那一点刚刚浮起来的光亮,慢慢沉下去。他轻轻点头,道谢之后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比下楼的时候沉重几分。原来连保洁的活,他都没有资格去做。

      回到家中,重新拿起拖把。手上力气还足,腰腿还能动,可年龄一道坎拦在前面,外面的活计,已经不再接纳他。他能出力的地方,终究只能困在这一户小小的房子里面,三餐、家务、接送孩童。

      到了买菜的时辰,他照旧提着布袋子去往菜市场。一路上看见街边小店招帮工,他都要停下脚步看一看招工告示,年龄限制无一例外,全都卡在六十多。他不再上前询问,心里已经清楚答案。

      挑了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没有多余的花销。回家择菜的时候,他静静想着。两千块退休金每个月准时到账,全部拿出来贴补家用,他自己一分不留。他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能拿出来的,就只有这一笔钱,还有这双手操持家务。

      下午按时出门接孩子。路上孩子叽叽喳喳说起课堂测验,成绩比上次进步不少。老人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夸他用功。孩子仰起小脸:“要是爸爸快点找到工作就好了,最近爸爸很少笑。”

      老人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一起等等。”

      回到家中,孩子伏案写作业。老人进厨房准备晚饭,择菜,开火,安静忙碌。窗外天色一点点转灰,云层厚了起来,看样子傍晚还要落一场雨。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敲在阳台玻璃窗上,淅淅沥沥。

      门锁转动,晚辈回来了。身上外套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脸色平平,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面试。他把背包扔到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一靠,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出声。

      老人把热好的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没有开口追问面试情况。很多事情不用问,看神色就知晓。

      晚饭上桌,菜式简单。吃饭的时候晚辈才低声开口,今天两家面试,一家岗位临时取消招人计划,另一家给出的薪资,除去房租生活费,几乎剩不下多少,很难撑起一家三口的开销。

      “再低的薪资,若是能稳住,是不是也可以先做着,一边上班一边继续寻更合适的?”老人轻声问道。

      晚辈摇了摇头。“通勤太远,每天来回四个钟头,回家已经深夜,顾不上孩子,家务也顾不上,到最后还是要累垮。”

      老人默然。确实如此,一旦整日耗在路上,家里便无人照看,他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接送孩子尚可,夜里若是孩子突发不舒服,单凭他很难应对。

      晚饭之后,晚辈没有立刻打开招聘软件。他坐在阳台,望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一言不发。老人收拾完碗筷,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雨雾笼罩的小区。

      “是不是,我在这里住着,反倒多一份开销?”老人忽然低声开口。

      晚辈猛地转过头,连忙摆手。“不是!您千万不要这么想。要是没有您帮我照看家里,我根本不敢出门面试,孩子接送、一日三餐全都没有着落。是我拖累您,让您远离老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辛苦操劳。”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着,若是我回去东北,退休金还能按月打过来,依旧可以全部转过来补贴家用。家里这边的家务,你就要自己扛。一边上班一边照料孩子,太难。”

      “不行,您不能回去。”晚辈语气很坚定,“家里离不了人,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雨越下越大,雨点重重敲打阳台护栏,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的腥气。两个人静静站着,看着楼下路灯在积水上面映出一圈圈晃动的光晕。

      夜里躺在床上,老人久久没有睡意。他翻来覆去,心里反复掂量两种选择。留在深圳,帮着料理全家起居,可他帮不上收入上的缺口;独自返回东北老屋,退休金依旧全部支援这边,晚辈就要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孩子,必定分身乏术。哪一条路,都不容易。

      他想起老家空荡荡的红砖小屋,地窖里面储存的萝卜白菜,屋檐下整齐码放的木柴。这个时节东北已经很冷,早晚结薄霜,再过一阵子就要烧炕取暖。若是他回去,每日可以上山走走,打理小菜园,日子清净安稳。可这边这一户人家,便少了最贴身的照料。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晚辈正是最难熬的时候,他不能抽身离开。既然千里奔赴过来,就要一同扛到底。

      第二日,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晚辈依旧出门面试。老人在家洗衣晾晒,床单被罩全部取下来,放到洗衣机清洗,晾晒在阳台。风一吹,布料轻轻晃动。他站在阳台看着飘动的床单,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隔着薄薄的墙壁,隐约听见争吵的内容,也是关于失业、房贷。声音慢慢压低,归于沉寂。

      这座庞大的城市里面,和他们一样陷入困境的家庭,不止一家。人人都在咬牙硬撑。

      接孩子放学,路上路过一家文具店,孩子盯着橱窗里面一盒彩色画笔看了很久,脚步舍不得挪开。画笔价格不算便宜。老人看在眼里,轻轻拉了拉孩子的小手。“等家里宽裕一点,再来买好不好。”

      孩子懂事地点点头,收回目光,没有哭闹。老人心里一阵心疼。从前日子安稳的时候,这样一盒画笔,随手就能买下,如今处处都要省。

      晚饭的时候,孩子提起想要画笔的事情,晚辈听见,沉默片刻,应下来,等发工资就买。说完,他低头扒饭,眼底满是无力,眼下他连一份稳定收入都没有。

      晚饭过后,老人趁着晚辈陪孩子写作业,悄悄拿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看着每个月退休金到账的记录。两千元,一分不多。除去全部补贴家用,他身上几乎没有余钱。他翻出贴身布包,里面只有少量现金,是动身南下的时候带过来,以备应急,舍不得随便花掉。

      一连数日,求职依旧屡屡碰壁。晚辈脸上话越来越少,偶尔坐在沙发上,长时间发呆。老人想方设法,尽量让家里气氛松快一些。晚饭偶尔多添一个鸡蛋,饭后陪着孩子画画,讲几句东北山林里面的小故事,山上的野兔、松鸡,秋天漫山金黄的树叶。孩子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晚辈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这天午后,老人接孩子放学,走到小区门口,遇见先前在保安室见过的保安。保安看见他,主动喊住。

      “老人家,小区一户住户,想找个人每天下午接自家小朋友放学,顺带简单做一顿晚饭,时间不长,薪资不多,您要不要问问?年龄放宽一点,只接自家小孩,不是物业岗位。”

      老人的心猛地一跳。

      “是本小区吗?”

      “就在这一栋,五楼。那家女主人平日上班忙,没时间接孩子。”保安报出门牌号。

      老人连声道谢。送自家孩子回家安顿好写作业,他便慢慢走到五楼,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面色疲惫的中年女人。老人简单说明来意,提起保安介绍的事情。

      女人把他请进门,简单说了需求:每天四点半去小学接她家的孩子,回到家里简单准备晚饭,等她下班回家,大概傍晚七点,工作结束。每个月给到一千二百块。

      老人细细听完,心头一阵发烫。一千二百块,若是能成,家里每个月又能多添一笔收入,加上自己两千元退休金,能补上不小的缺口。他跟女人说,自己可以试一试,只是口音重,年纪大。女人看过他的神态,看着稳重,便同意让他先试做几天。

      走出五楼房门,老人脚步都轻快几分。下楼回到家中,晚辈刚好从外面回来。老人迫不及待把这件事和他说了。

      晚辈听完,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来。“每天接两个孩子,还要做饭,很累。您七十岁了,我怕您身子扛不住。”

      “没事,接孩子走路不远,晚饭也就是简单两三个家常菜,不算重活。我身子骨硬朗,林场干了一辈子活,这点事情难不住我。”老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许久没有这样舒展过。

      晚辈看着他眼里久违的光彩,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千万小心,路上看好两个孩子,不要操劳过头。

      第二天下午,便是试工的第一天。老人准时去到校门口,接到自家孩子,又接到五楼那户人家的小姑娘。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走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话。老人一手虚扶着一个,脚步放得缓慢。回到五楼的家中,他进厨房简单择菜下锅,做了清淡的两菜一汤。女主人下班到家,看见屋子收拾整齐,饭菜已经做好,十分满意。试工顺利通过。

      从这一天起,老人每日的日程又多了一桩。接送两个孩子,做完晚饭,才回到自己的小家。日子一下子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腰腿到夜里会隐隐酸痛,他便取出带来的膏药,贴在膝盖上面,轻轻揉一揉。疼归疼,心底是踏实的。每个月一千二百块,加上退休金,家里的生计压力,总算轻下去一块。

      晚辈看见老人多了一份活计,心里既感激又愧疚。他更加勤勉地投递简历,奔赴面试,心里憋着一股劲,盼着早日入职,好让老人不必再这般辛苦奔波。

      南国的雨一阵接着一阵,气温慢慢往下落,只是远远不及东北的严寒。老人夜里贴着膏药躺在床上,虽然身子劳累,心里却不再空落落的。他远离千里之外的老屋,在这座拥挤的南方大城,找到了一件力所能及、可以添补家用的事情。

      窗外车流依旧不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屋屋檐下堆着的木柴,还有地窖里面静静存放的白菜萝卜。东北的冬天快要来了,而他留在南国,守着两个家庭的灯火,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春日的日头一日暖过一日,菜园里的冻土彻底松软开来。老人拎着锄头,一锄一锄把整块地细细翻遍,土块敲碎,埋进去去年秋天积攒的腐叶当底肥。泥土带着清润的土腥气沾在鞋边,是他离开南国之后,日日惦念的味道。

      翻完地,他坐在院子的木墩上歇口气,拿毛巾擦一擦额角的薄汗。远处山林的积雪融尽,一条条小溪叮咚淌着融雪水,顺着山沟往下流。几只山雀落在院子的篱笆上,歪着头打量他,听见动静,扑棱着翅膀飞进柞树林。

      他拿出手机,拍下翻好的黑油油的菜地,发给晚辈。没过多久,视频通话弹了过来。屏幕里孩子凑到镜头前面,叽叽喳喳地问山上有没有长出小花,有没有看见小松鼠。晚辈坐在一旁,神色从容,眼底不再是从前求职时的疲惫焦灼。

      “公司这个月发了全额工资,一切都顺。”晚辈笑着开口,“孩子这次单元测验,名次往上提了不少。”

      老人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目光柔和。挂断通话,他起身回到屋里,打开木柜,翻出去年留的菜种,白菜、萝卜、菠菜,还有一点香菜籽,用牛皮纸小包分开包好。等到地气再暖上几天,就可以下地播种。

      日子慢悠悠,没有南国城里匆忙的钟点,不用赶着时间接孩子、守着灶台烧饭。天亮便起,天黑就卧。白天收拾院子,进山走走,捡些干枯的松枝回来补齐柴堆。偶尔到县城集市上去一趟,买一点米面,路上碰见相熟的老乡,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唠上几句家常,说起南下帮晚辈渡过难关的那段日子。旁人听完,都轻轻点头叹气。

      “老远跑过去,不容易,这下回来,总算能安生过日子。”

      老人只是浅浅一笑。都是一家人,谈不上不容易。

      夜里木炕烧得温温的。他躺在炕上,偶尔会想起南方那段时光,想起五楼小姑娘捧着蘑菇汤的小脸,想起雨天湿滑的放学路,还有晚辈收到录用通知那一刻,眼里亮起的光。那些片段像一帧帧安静的旧相片,安放在心底,不再沉甸甸压着,只剩淡淡的暖意。

      菜园播下种子之后,春雨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细密的雨丝笼罩整片山林,泥土吸饱雨水。没过多久,菜地里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芽尖,细细弱弱,却努力朝着日光伸展开。老人每日清晨都要蹲在地边看上一阵,拔去刚冒头的杂草。

      这天清晨上山,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林子深处走。落叶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悄无声响。他弯腰捡拾地上的松塔,还有干透的桦树皮,装进随身的布袋子。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坡上一丛野杜鹃,花苞鼓鼓的,再过几日就要绽放。他心里想着,等花开的时候,拍照片发给南方的孩子看一看。

      下山回到院子,手机上收到晚辈发来的消息,说是计划暑假一家人动身,坐火车过来老屋小住一段时日。

      老人看见消息,脚步顿住,嘴角慢慢扬起来。他走到菜园边上,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夏天山里凉快,树林浓荫蔽日,小溪的水清凉,刚好适合小孩子进山玩。

      从这天起,他心里又多了一桩盼头。闲暇的时候,着手收拾另外一间小屋,扫净屋顶的蛛网,修补松动的窗棂,准备留给晚辈和孩子住。又把院子的篱笆加固一番,防止山里的野兔溜进菜园啃食嫩菜苗。

      菜苗一日日长高,菠菜已经可以采摘。他摘一小把,清水冲洗干净,简单清炒,入口清甜,是南方菜市场买来的青菜没有的滋味。地窖里剩下的萝卜慢慢吃完,等到夏天新的一茬蔬菜长起来,地窖又会慢慢填满新的收成。

      山野之间的时序,一步一步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走。野杜鹃开遍山坡,粉艳艳一簇簇嵌在深浅的绿色山林之间。老人提着手机上山,拍下漫山的花,溪水,刚长出来的柞树新叶,一张一张全都发送过去。南方的孩子看见照片,隔着屏幕不停地惊叹。

      夏天慢慢靠近,白日越来越长。老屋院子里的小树长出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老人搬一把木椅放在树荫底下,闲下来就坐在上面,静静听林间的风声。柴堆越码越高,菜园里面郁郁葱葱,青菜、豆角、黄瓜顺着竹竿慢慢往上攀爬。

      动身来东北的日子越来越近,晚辈时不时发来消息,问山里气温,要准备带什么样的衣物。老人一一回复,白天暖和,早晚山间偏凉,备一件薄外套。

      终于等到他们抵达县城的那一天。老人早早扛着布袋子去往客运站等候。远远看见晚辈牵着孩子从客车上面走下来,孩子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老人,松开手,蹦蹦跳跳朝他跑过来。

      “爷爷!”

      老人伸出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小的身子,眼眶微微发热。晚辈走到跟前,脸上带着舒展的笑意。

      坐上三轮车,一路朝着红砖老屋回去。孩子趴在车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望向两边的山林,嘴里不停发出惊叹。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孩子甩开手,径直冲到菜园边上,望着爬满竹竿的豆角秧,惊喜地睁大眼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老屋里面不再只有老人一个人的脚步声。清晨一起上山,沿着林间小路慢慢往前走,孩子蹲在溪边看小鱼,捡拾光滑的鹅卵石。晚辈跟着老人学打理菜园,劈柴,烧炕。夜里三个人坐在院子的树荫下面乘凉,山风吹过来,没有城市无休止的车流轰鸣,只有虫鸣和树叶沙沙作响。

      孩子亲手摘了黄瓜,直接在泉水边冲洗干净,咬上一大口,脆生生甜丝丝。晚辈站在一旁,看着老人和孩子说笑,心底一片安宁。最难的那段日子已经远远留在身后,如今可以这样安闲地站在这片山林之中,都是当初老人千里奔赴,默默托举换来的。

      短暂的假期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返程的时候。孩子舍不得大山,舍不得菜园,抱着老人不肯撒手,说好明年夏天还要再来。

      车站道别,客车驶远。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老人站在篱笆门口,望着客车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慢慢转身回到菜园。地里的蔬菜依旧长势旺盛,山林依旧安静辽阔。

      日子重回往日的步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红砖老屋,一园青菜,一屋檐木柴,还有漫山岁岁枯荣的树林。千里之外南国的小家安稳向前,一南一北,两处烟火,各自安好,遥遥牵挂。

      秋风再一次吹过柞树林的时候,漫山树叶染上金黄。老人背着布袋进山捡拾松塔,脚下厚厚的落叶踩出细碎的声响。他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山野,嘴角浮起一抹安静温和的笑意。

      这便是他想要过完余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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