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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老师的书架 褚慎的家在 ...

  •   褚慎的家在城南一个老旧的教职工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桑栀爬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她很久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褚慎过生日,她提了一箱水果上门,坐了半小时就走了。那时候她刚升上副主任法医师,手头压着三个案子的鉴定报告没写完,连生日蛋糕都没切开就匆匆告辞。

      褚慎没有怪她。他从来不怪她。

      门开着一条缝。桑栀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旧书和茶叶混合的气味。客厅不大,靠墙三面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脊密密麻麻,中英文夹杂,大部分是法医学和病理学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哲学和历史。书架最上层摆着几张相框,其中一张是2009年鉴定中心全体合影,照片已经泛黄。

      褚慎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已经倒好了茶,像是知道她会来。

      “坐。”

      桑栀在他对面坐下。藤椅旁边的矮凳上摊着一份报纸,日期是昨天,上面有一篇关于司法鉴定体制改革的报道,标题被铅笔圈了出来。褚慎有在报纸上圈重点的习惯,这个习惯桑栀太熟悉了,当年他给她改论文的时候,批注比原文还密。

      她没有寒暄,从包里拿出那沓材料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翻到第十二页。

      “老师,2009年案子的补充数据表。12号样本的钙含量,三点二毫克每克组织,比同批次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褚慎看了一眼那张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秒才放下。

      “你从哪拿到的?”

      “省厅物证保管中心。原始档案。”

      褚慎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桑栀脸上,而是落在茶几上的那沓材料上,像是在看一份很久以前读过的东西。

      “你看了那份便签。”

      “看了。”桑栀把便签的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数据表旁边。“‘12号样本数据异常,建议复检。’是你的字。”

      褚慎没有否认。他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复检的结果呢?”桑栀问。

      褚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袋很重,看得出最近几年老得很快。但目光还是稳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没有复检。”

      三个字。桑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为什么?”

      褚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中间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2009年3月20日,我签了一份内部复核意见。意见的内容是:12号样本的钙含量异常属于采集过程中的环境干扰,样本仍可作为鉴定依据。”

      桑栀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2009-047 内部复核”,字迹是她熟悉的。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两页纸的手写复核意见,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她快速扫过内容。前大半段是技术分析,解释钙含量异常的可能原因,结论指向“样本采集过程中接触了环境中的钙质”。最后一段是签字和日期。褚慎的签名,2009年3月20日。

      “这份复核意见是你写的?”

      “是我签的。”

      “内容呢?也是你写的?”

      褚慎重新坐下。他把茶杯端起来,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指节发白。

      “内容的第一稿是雍庭川写的。我做了修改,把‘建议复检’改成了‘环境干扰’。”

      桑栀盯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改了雍庭川的稿子?”

      “对。”

      “为什么?”

      褚慎放下茶杯。他看着桑栀,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辩解,更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年鉴定中心刚成立三年。人员编制不全,设备老旧,经费紧张。整个中心只有我和雍庭川两个法医师,加上三个助理。一年要处理两百多起案件的鉴定。”

      他顿了顿。

      “2009年这个案子,送检的时候,上级打了招呼。说是命案,社会关注度高,希望‘尽快出结论’。”

      “谁打的招呼?”

      褚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雍庭川找到我,说12号样本的数据异常不大,可以按环境干扰处理。如果走复检流程,至少需要两周时间,上级催得紧。他说如果拖太久,鉴定中心会被认为‘效率不够’。”

      “你就同意了?”

      “我改了稿子。”

      桑栀把那份复核意见合上,放回文件夹。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牛皮纸的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理。

      “老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份复核意见里,你用了‘环境干扰’这个词。但按照当时的技术规范,钙含量异常在排除采集污染之后,首要的处置方式就是复检。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褚慎看着她。很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鉴定中心在成立的第四年就被人质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2009年那会儿,整个省厅对鉴定中心的信任度并不高。很多人觉得法医就是‘辅助角色’,可有可无。如果这个案子出了岔子,上级会怎么看我们?”

      桑栀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材料,看着褚慎亲手写下的那份复核意见。一份被修改过的技术意见,一个被“合理解释”圆过去的数据异常。它们安静地躺了十三年。

      “雍庭川当时是什么职位?”她问。

      “副主任法医师。2009年刚提的。”

      “他有权限修改复核意见吗?”

      “理论上没有。复核意见由鉴定人签字负责。但实际上——”褚慎顿了一下,“他是副主任,我是主任。他可以写初稿,我可以选择签字或者不签。”

      “你签了。”

      “我签了。”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褚慎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桑栀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刻在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2009年那批样本的采集人戚霖,2010年离职了。是雍庭川推荐他去的外省。”

      “我知道。”

      “你知道?”

      “戚霖走之前来找过我。”褚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说雍庭川安排他去外省一家司法鉴定机构,待遇比这里好。我问他为什么想走,他说——”

      褚慎停了一下。

      “他说他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桑栀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他觉得不对,但说不清楚。”

      “他当时只有二十四岁。刚工作一年。”

      “所以你就让他走了。”

      褚慎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偶尔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老师,”桑栀说,“2009年这个案子,被告被判无期,已经服刑十三年。如果那份鉴定报告被证明是错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褚慎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来找我之前,我看了昨天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司法鉴定体制改革的报道,提到了陈年错案的纠正机制。我当时就在想,你可能会来找我。”

      “所以你一直在等?”

      “算是吧。”

      桑栀站起来。她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三面墙的书。最上层有一张照片,是2009年鉴定中心全体合影。前排坐着五个人,褚慎在中间,旁边是雍庭川,后面站着几个助理,其中有一个年轻的面孔,瘦瘦的,头发很短。

      “这个是戚霖?”她指着那个年轻面孔。

      褚慎走过来看了一眼。“是他。”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2010年之后就断了联系。”

      桑栀转过身,面对着褚慎。他们之间隔着茶几,上面摊着那份2009年的复核意见,纸的边缘已经泛黄。

      “老师,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雍庭川改这份初稿的时候,是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授意他?”

      褚慎沉默了很久。桑栀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他说是‘上面的意思’。”褚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追问。我当时想,不追问可能更好。”

      “上面的意思。”

      “对。”

      桑栀把那份复核意见收起来,放进包里。她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老师,你刚才说,雍庭川说‘上面的意思’的时候,你没有追问。”她说,声音很平,“那你有没有想过,十三年后的今天,会有另外一个人来追问这件事?”

      褚慎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桑栀读不懂的东西。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褚慎叫住了她。

      “桑栀。”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做得对。”褚慎说,“但我没法替你高兴。”

      桑栀握住门把手,推开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触亮了灯管,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

      她走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闻述发了一条消息。

      “雍庭川改的稿。褚慎签的字。他说雍庭川提到‘上面的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闻述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雍庭川在省厅物证鉴定处的上级,当时是谁?”

      桑栀推开单元门。十月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小区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雍庭川2015年从省厅物证鉴定处退休。他调任省厅之前,在鉴定中心任副主任法医师。2009年他写那份复核初稿的时候,他的上级是谁?

      她打开搜索软件,输入了“省厅物证鉴定处 2009年处长”三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则2013年的旧新闻,内容很简单:省厅物证鉴定处处长周远声同志带队赴基层调研司法鉴定工作。配图是一张会议照片,前排坐着的一个人,头发灰白,戴着眼镜。

      周远声。

      桑栀看着那张照片。2015年调阅2009年案件原始档案的人,是周远声。雍庭川在省厅物证鉴定处的直接上级,也是周远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褚慎家的窗户。灯还亮着。然后她转身走向小区大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老师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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