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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四十八小时 省厅物证保 ...

  •   省厅物证保管中心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桑栀和闻述在门口登记的时候,保安翻了两遍她们的调阅审批单,又打了一个电话,才把门打开。

      “三楼,档案室。找李科长。”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推开门,一股旧纸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一排排灰色的金属档案架上。档案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密密麻麻。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档案架后面探出头,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了一圈。

      “桑法医?闻检察官?”

      “李科长。”闻述把审批单递过去。

      李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往档案架深处走:“2009年的案子,故意杀人,对吧?我昨天查了索引,档案盒在第七排最上面一层。你们自己上去拿还是我给你们取?”

      “我们自己来。”桑栀说。

      李科长搬来一架铝合金人字梯,靠在档案架旁边。“最上面那层,靠左边,标签上写着‘2009-刑-047’。小心点,这架子有点晃。”

      桑栀爬上梯子。第七排最上面一层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把档案盒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档案盒很重,牛皮纸的边缘有些发脆,盒脊上的标签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案号和案由,字迹工整,是当年归档时统一写的。

      她把档案盒抱下来,放在档案室中间的阅览桌上。闻述拉开椅子坐下,桑栀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前摊开那个牛皮纸档案盒。

      “这里面的东西,”李科长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2009年归档之后,没被人借出过。调阅记录上只有一次,2015年,省高院复查的时候,派人来看过一次。看的是复印件,原件没动。”

      “2015年那次,来的人是谁?”闻述问。

      李科长想了想:“记录上签的是周远声。省厅物证鉴定处的。”

      桑栀的手指停在档案盒的盖子上。周远声。闻述之前查到的那个名字——雍庭川在省厅物证鉴定处的下属,2015年复查的实际执行人。

      “记录还在吗?”

      “在。你们看完档案我给你们调调阅登记簿。”

      桑栀打开档案盒的盖子。

      里面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都装在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袋口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是一份送检登记表,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送检单位: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送检人:周远声。送检时间:2009年3月19日。

      她翻到下一页。样本采集记录。

      采集日期:2009年3月17日。采集地点:案发现场。采集人:戚霖。样本编号:从01到14,共十四份。其中12号样本的备注栏写着:“颈部皮肤组织,约2cm×1.5cm,置于无菌样本管,4℃保存。”

      桑栀的目光在两个日期之间来回移动。3月17日采集,3月19日送达鉴定中心。中间隔了两天。

      “四十八小时。”她说。

      闻述凑过来看了一眼:“从采集到送检,中间隔了四十八小时。”

      “案发现场在市区,鉴定中心也在市区。正常的样本送检流程,采集完成后应当立即送检,最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样本在哪里,谁在保管,有没有人接触过——这些信息在这份记录里完全没有体现。”

      桑栀把送检登记表和样本采集记录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沿着两份文件的边缘对齐。纸张的尺寸完全一致,但送检登记表上有一条明显的横向折痕,折痕穿过表格的中部,正好压在“送检人签字”那一栏上。样本采集记录的同一位置也有一条折痕,但比送检登记表上的浅得多,像是被上面的纸张压出来的。

      “这两份材料,”桑栀说,“曾经叠在一起存放过。而且存放的时候,送检登记表是放在上面的。”

      闻述看着她:“说明什么?”

      “说明归档的时候,这两份材料是被当作一个整体处理的。送检登记表和样本采集记录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送检登记表在上,采集记录在下。”桑栀把两份材料翻过来,看着背面。纸张的背面是空白的,但在采集记录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圆形痕迹,像是曾经被一个杯底压过。

      “这个痕迹,”她把纸凑到灯下,“杯底的直径大概六厘米,边缘有一圈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浅褐色环。有人把一杯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放在这张纸上过。”

      闻述也凑过来看:“你确定这是杯底?”

      “圆形,直径一致,边缘有水渍环。而且位置在右下角——通常人坐在桌前,随手放杯子的位置就在右手边。”桑栀把纸放平,“更重要的是,这张纸是装在文件袋里的。如果归档之后没有人打开过文件袋,杯底的痕迹不可能出现在纸上。”

      她抬头看着李科长:“李科长,2009年归档的时候,这些材料是装进文件袋之后封存的吗?”

      李科长从档案架旁边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归档的时候,材料按顺序装进文件袋,文件袋封口,然后放进档案盒。如果封口完好,说明没有打开过。”

      桑栀把装采集记录的透明文件袋翻过来。袋口用回形针别着,回形针的金属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痕迹,但没有明显的弯折或重新夹过的迹象。封口处的胶带——不,没有胶带。文件袋的封口方式是折叠后用回形针固定,这种方式可以无损打开。

      “回形针。”桑栀说。

      她把回形针取下来,放在白纸上。回形针的两端有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那是被反复掰开再合拢之后留下的痕迹。正常的回形针,在没有被反复使用的情况下,两端是平行的。但这枚回形针的两端明显向外翘,金属的弹性已经被消耗掉了。

      “这个回形针被打开过。至少一次。”

      李科长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归档之后打开过这个文件袋?”

      “打开过。放回去的时候,用了一个已经被掰过很多次的回形针重新别上。”桑栀把回形针翻了个面,“而且,文件袋的折叠口上有一道浅色的压痕,说明折叠的方式和最初不一样。第一次折叠是在某个位置,后来打开再折,折到了另一个位置。纸的折痕不会消失,两道折痕都留在了上面。”

      她把文件袋举到灯下,折叠口的位置确实有两道平行的浅色线条,间距大约两毫米。

      “有人打开过。”桑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闻述没有说话。她翻开档案盒里剩下的材料。送检登记表之后是检验流程记录,记录着从3月19日到3月28日期间的每一次检验操作。检验人签名栏里,大部分是褚慎的签名,中间夹杂着雍庭川的签名。流程记录的最后一页,附着那份补充数据表——就是第十二页上钙含量异常的那份。

      桑栀把补充数据表抽出来,和送检登记表并排放着。两张纸的纸质不同。送检登记表用的是统一的表格纸,纸质较厚,纤维分布均匀。补充数据表用的是另一种纸,更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蜡光,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这张数据表的纸不对。”她说。

      闻述看着她:“什么意思?”

      “2009年鉴定中心使用的报告用纸是统一的,从送检登记表到检验记录到最终报告,用的都是同一种纸。但这张补充数据表用的是另一种纸。它可能是后来补进去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转移过来的。”

      她把数据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数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12”。

      “12号样本的数据表,背面手写了样本编号。但其他的数据表——你看这几张——背面都没有写编号。”桑栀把档案盒里其他几张数据表翻出来对比,“这个编号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为了确保这张纸不会和别的样本混淆。”

      闻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所以,现在的证据链是:样本3月17日采集,3月19日才送检,中间四十八小时去向不明。送检登记表和采集记录被叠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在归档后被打开过至少一次。补充数据表的用纸和其他材料不一致,背面有后加的手写编号。”

      “对。”

      “而这份补充数据表上的钙含量数值,比同批次样本高出百分之四十。这个异常被‘合理解释’圆了过去。”

      桑栀把材料重新装回文件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份材料都按原来的顺序放好,文件袋的折叠口对齐原来的折痕,回形针别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把文件袋放进档案盒,盖上盒盖。

      “李科长,”她说,“调阅登记簿能看一下吗?”

      李科长从档案架旁边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硬面笔记本,封面写着“物证调阅登记簿 2009-2018”。她翻到2015年那一页,递给桑栀。

      登记簿的记录很简短。日期:2015年3月12日。调阅人:周远声。单位:省厅物证鉴定处。调阅事由:复查。调阅材料:2009-刑-047号案全部鉴定档案。借出时间:上午9时15分。归还时间:下午4时40分。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原件未带离,在阅档室查阅。复印三份带走。”

      桑栀看着那行字。“复印三份。哪三份?”

      “记录上没写。”李科长说。

      闻述从桑栀手里接过登记簿,翻到前一页和后一页。2015年3月之前的一次调阅记录是2011年,之后的一次是2017年。中间整整四年,只有周远声这一次。

      “四小时二十五分钟。”闻述说,“他在阅档室里待了四个多小时。”

      桑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物证保管中心的后院,院子不大,停着两辆警车,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院子角落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四十八小时,样本去向不明。”她说,声音很轻,“归档之后文件袋被打开过。补充数据表用纸不对。周远声在2015年调阅了全部档案,复印了三份带走。”

      她转身看着闻述。

      “闻述,2009年这个案子送检的时候,雍庭川是副主任法医师。他协助完成了全部检验流程。戚霖是样本采集人,2010年离职,由雍庭川推荐去了外省司法鉴定机构。周远声是省厅物证鉴定处的,2015年复查的时候,雍庭川还在省厅任职。”

      “复查之后半年,雍庭川退休。”

      “对。”

      桑栀走回桌边,把档案盒盖上,推回桌子中间。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牛皮纸的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纹理,摸上去有些粗糙。

      “这四十八小时,”她说,“是关键。样本在采集之后、送检之前,中间有四十八小时的空白。如果有人要替换样本或者往样本里添加东西,这四十八小时就是窗口。”

      “但戚霖是采集人。”闻述说,“他采集完样本之后,按照流程应当直接送到鉴定中心。如果中间隔了四十八小时,说明有人让他等,或者他把样本交给了别人。”

      “戚霖当时只有二十三岁,刚入职的法医助理。如果他接到指示说‘样本先放一放,等通知再送’,他不会觉得有问题。或者说,他不敢觉得有问题。”

      桑栀拿起自己的包,把档案盒的调阅单折好放进口袋。她看了一眼阅览桌上的那枚回形针,还放在白纸上,金属表面的暗色氧化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2009年3月17日到19日,”她说,“这四十八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戚霖应该知道。”

      闻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在外省。那家司法鉴定机构的名字,我查到了,在邻省,坐高铁两个小时。”

      “先别急。”桑栀说,“在去找戚霖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你老师。”

      “对。”桑栀把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架。第七排最上面一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一个被拔掉牙的缺口。

      “李科长,”她说,“2009年归档的时候,这批材料的文件袋封口,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用回形针别着的,不是胶带?”

      李科长想了想:“2009年那会儿,档案管理规范还没有现在这么细。文件袋封口有的用胶带,有的用回形针。用回形针的话,确实可以无损打开。”

      桑栀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闻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闻述忽然开口:“桑栀。”

      “嗯。”

      “你刚才说,那枚回形针被反复掰过。说明打开文件袋的人不止一次做过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

      桑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对。不是临时起意。”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保安从保安亭里探出头看了她们一眼。桑栀推开玻璃门,外面是十月的下午,阳光斜照在物证保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台阶上,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还有早上接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想起2009年3月17日。

      那一天,戚霖在现场采集了十四份样本。其中12号是死者颈部的皮肤组织。他把样本装进无菌管,贴上标签,写上了编号。然后呢?他把样本交给了谁,放在了哪里,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接触过那个装着样本的箱子?

      她拧上杯盖,把杯子放回包里。

      “走吧,”她说,“去见褚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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