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得已》东方虫苍

5、王忻 姜进酒

　　姜进酒没有多问，也不想过多干涉，只是把几张轻飘飘的卫生纸放在了姚忻盘着的腿上，而后便回了房间，留给姚忻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这个年纪哪有不哭的人，只不过都不愿在人前袒露而已。
　　为此，姜进酒有些愧疚，他害怕他的贸然闯入和突然间的暴脾气会加剧姚忻的心理负担。
　　但就事论事，姜进酒对姚忻的印象，怕是越来越接近小混混了。
　　一中午，姜进酒都担心不已，怕姚忻想不开，毕竟从13楼跳下去，要么粉身碎骨，做一辈子植物人，要么原地升天，就地投胎，到时候警方查起来，肯定还要查到他头上，于是他把房门留一条缝，时不时向外瞄两眼，确保姚忻还在那儿坐着，没有轻生的冲动。
　　这一坐，就是一中午。
　　姜进酒出门时，姚忻仍然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只好叹口气。
　　下午前三节课，姜进酒都心不在焉。
　　课间时，班主任来班里检查卫生，她左顾右盼，像是在找谁。
　　姜进酒桌上的书被一片阴影遮住。
　　“你叫姜进酒，对吧？”李钰把手搭在姜进酒的肩上说道，“麻烦你一会儿让你同桌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找他有事儿。”
　　“他没来学。”姜进酒脱口而出。
　　“嗯？”
　　李钰发出一个单音节，疑惑到。
　　“姚忻没来学校，一下午都没见他。”
　　听到这，李钰皱起眉，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最后一节课，姜进酒找李钰请了假，说晚自习要写的资料落在了家里，要回家拿一趟，但其实，是想回去看看姚忻怎么样了。
　　回家的路上，姜进酒总感觉莫名心慌，他步伐加快，试图追上夕阳。
　　房门打开，屋内漆黑一片。
　　姜进酒试探般的叫道：“姚忻？姚忻。”
　　无人回应。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不见姚忻的身影，姜进酒站在他的房门前，希望他只是在房间里睡着了。
　　姜进酒紧紧握住门把手，他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耳边狂跳，他缓缓推开屋门。
　　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床上的被子凌乱不堪。
　　台灯下，一张反光的身份证吸引住了姜进酒的目光，他将它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上面的名字不是“姚忻”，而是“王忻”，但是证件上面的照片却是姚忻的样子。
　　姜进酒来不及多想，现在找人最要紧，他拨通张叔的电话，向他要了姚忻的联系方式，他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给姚忻打电话，可都是无人接听，过了将近10分钟，微信好友也没通过，看来联系不上姚忻，只能自己去找了。
　　光海天区就够大了，更别说一整个滨都了，要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姜进酒想报警，但他讲不出报警的理由，他和姚忻只是合租的关系，就算他真的有事，也轮不到他管，要是没事，更是徒增麻烦，他找姚忻，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再多的话，就是帮李老师转述一句话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姚忻刚来滨都，人生地不熟，能去哪儿呢？
　　姜进酒绞尽脑汁，扶额思考——一条清流在他眼前平滑地淌开，空阔的客厅里，渐渐浮出水声潺潺的空灵声，姜进酒灵光乍现。
　　对了，鹭江！
　　少年毫不犹豫，朝着鹭江公园奔去。
　　穿过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便踏入了霓虹城市里的一片世外桃源。
　　姜进酒在一处草坪上停下，他弯着腰，双手抵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
　　江风拂面，安抚着少年急躁的心绪。
　　他望向环绕鹭江的沥青小道。
　　天边的晚霞褪去，天色越来越暗。
　　姜进酒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颗流星，在静谧的江面上划过一条璀璨的弧线——姚忻身上的反光条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姜进酒终于松了口气，此刻草坪绵软，就像踩在云上。
　　“姚……”
　　少年停顿了一会儿，重新喊道：“王忻——”
　　“李老师——找你——”
　　姜进酒从旁边的石梯跑下，他站在沥青道上，咧起嘴，冲着那颗流星笑了笑。
　　流星按照既定的轨迹滑到他的身前，他站在那儿，厌恶，狠戾地盯着少年。
　　平静的江面被“啪”的一声击破。
　　流星坠落在地上，便会成为陨石。
　　那一巴掌，扇到了少年柔软的心上，喷薄出滴滴鲜血。
　　“你装什么好人？揭别人伤疤很有意思是吗？”
　　姚忻的质问声穿透天际，却还是盖不住少年的耳鸣。
　　姜进酒捂着脸，却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看见江水倒灌，将他淹没。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下午的担心和焦灼换来的竟是一巴掌。
　　姜进酒尝试稳住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站直身子，他噙着泪，却还是努力扬起嘴角：“你没事就好，快回学校吧，李老师找你。”
　　少年转身离去，一个电话紧接着打来。
　　“小酒，你没去学校啊？班主任给我发消息说你回家拿资料了，怎么现在还没回去？”
　　“妈，我身体不舒服，你给老师请个假吧。”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只受惊的云雀。
　　姜进酒很少哭，上一次哭还是因为小时候父母奖励给他的糖葫芦掉到了地上——他的心理医生说，他有些述情障碍。
　　而这一次，他真的很委屈，以至于他妄图把他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出来。
　　那一滩死水，快要冲垮堤坝。
　　李钰到上禾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是在学校查完寝之后才来的。
　　相对安静的小区环境和几乎全新的公共设施，她心想，姚忻在滨都租的房子也不算差。
　　屋外传来敲门声，姜进酒下意识以为是姚忻忘带钥匙了，但他一想，觉得敲门并不像他的作为。
　　“姚忻。”
　　“是我，李钰。”
　　在姜进酒开门瞬间，门内门外的人视线交织，二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钰没有听姚忻说过，他是和别人一起租的房，况且竟然是和姜进酒住在一起，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对于李老师的不请自来，姜进酒也比较诧异。
　　进屋后，少年脸上的巴掌印一眼就被李钰发现，二人都先抛开彼此挂在嘴边的疑问，对于这个巴掌印，姜进酒向李钰说明了前因后果。
　　在李钰口中，姜进酒也了解到：姚忻和李钰是重组家庭的姐弟，姚忻的父亲姓王，所以身份证上是他的本名“王忻”，而他的母亲杨媛媛，在王立出轨后，和单亲家庭李钰的父亲李堰辉相识，并在年初结了婚。
　　果然，姜进酒没有猜错，姚忻和李钰的关系，绝对不只是师生那么简单。
　　曾经姚忻对他的父亲多引以为傲，如今就多恨他，他根本想不到，那个放学抱着他去吃麦芽糖的“好爸爸”，那个在家会给下班的老婆捏肩的“好老公”，竟然会因为别的女人而把她们母子二人丢下。所以，他非常厌恶“王忻”这个名字。
　　他永远记得那天，母亲牵着他的手，在烈日之下，被滚烫的尘沙裹挟着。
　　母亲哭着签下了离婚协议，但她哭并不是因为难过，更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悔恨，后悔她不能早点看清那个负心汉。
　　李钰来上禾苑，也是因为他爸爸给他发的地址在这，她原本是来找姚忻的，却没想到姜进酒和姚忻住在一起。
　　师生二人无所顾虑地在客厅聊了一整晚，因为他们知道，姚忻不会回来。
　　那他会去哪儿呢。
　　大清早，李钰就收到了姚媛媛发来的消息，说是姚忻回景平了，让她不要担心，李钰转手就把这个消息发给了姜进酒，几分钟后，聊天框里就弹出了一个“收到”的emoji。
　　李堰辉是滨都一中高中部的校长，虽然和姚媛媛结了婚，但因为工作原因，总是住在学校，姚媛媛则是和姚忻的外公外婆住在景平区的老房子，不过周末，李堰辉也偶尔会回景平。
　　刚开学的第一周周末，姜进酒不像以往那样在家写题，而是和他的班主任李钰坐上了前往景平区的城际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