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域》茶晴栀

38、发烧 转眼已是十

　　转眼已是十五天。

　　连日的静养与照料，林知许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很不错，炎症彻底消退，各项复查指标全部达标。医生评估过后，正式通知可以办理出院。

　　这半个月里，病房的日子过得平静缓慢。林家父母几乎日日守在这里，学着不再用自己的想法替他做决定，案件的每一步进展，都会先问过林知许的意愿，再和顾屿沟通跟进。

　　宋嘉然则是日日不落地奔赴而来。

　　他身为初二数学班主任，平日里本职工作本就繁重琐碎。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每天下班第一时间赶往医院，周末几乎全天守在病房。一边顶着班主任的高压工作，一边挤出所有休息空隙帮林知许整理案件相关资料，一点点消解他反复复盘阴影带来的内耗。

　　整整半月，昼夜连轴，工作与牵挂两头不落，夜里常常熬到深夜。长久的透支奔波，早已在他身体里埋下了隐患。

　　出院这天，天是浅淡的晴日，微风清爽。

　　林母早早过来收拾行李，动作细致，生怕落下什么术后用品。林父去办理出院手续，林知瑶也跟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装着给哥哥准备的小零食。

　　今天是周末，宋嘉然不用坐班上课，一早就过来帮忙。他默默拎起沉甸甸的行李袋，站在一旁时时留意林知许的一举一动，反复叮嘱他不要大幅度弯腰牵扯伤口。

　　只是今日的他格外沉默，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喉间总涌上痒意，时不时低头压抑着轻咳，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

　　即便身体早已不适，他依旧敛下所有病态，强撑着精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林知许身上。

　　林知许换上便服，身形依旧清瘦，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不少，只是腹部的伤口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抬手、转身时依旧要小心翼翼。

　　办理完手续，一家人走出住院大楼。

　　阳光落在肩头，久违的室外清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萦绕半月的消毒水气味。林知许微微抬眼，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底有种恍如隔世的松弛。那场惊心动魄的伤害，仿佛还停留在不久之前，可他已经能够踏出院门，回归寻常的安稳生活。

　　车子平稳驶回家里。

　　家里已经提前收拾妥当。父母特意把他的房间整理得柔软舒适，床上铺好了干净的被褥，书桌一角摆好了术后休养需要的各类药品与复查单据。林母反复叮嘱：“回家之后也不能大意，伤口不能碰水，重活一点都不要碰，按时换药，按时回医院复查。”

　　林父也在一旁补充：“案子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们第一时间跟你商量。需要跑警局交材料，我和你妈去跑，你安心休养就好，不用劳神。”

　　林知许点点头，靠在沙发软垫上，慢慢放松下来。半个月的住院时光，被温柔与愧疚慢慢改写了这个家。

　　从前的家里，永远要求他懂事、隐忍、独自扛下所有。如今，父母学着换位思考，主动顾及他的情绪，看见他的疲惫与委屈，再也不会一味要求他大度忍让。

　　午饭的餐桌上，饭菜做得清淡软烂，全部适配他术后的肠胃与身体状况。吃饭的时候，林母刻意避开案件那些沉重的话题，只絮絮叮嘱休养细节，林知瑶也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细碎趣事，屋内氛围温柔松弛。

　　午饭过后，宋嘉然留下来小坐。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林父林母十分默契，没有过多打扰两人独处，轻声走去厨房收拾碗筷。宋嘉然坐在他身侧，目光习惯性落在他的腹部伤口上，声音温沉沙哑：“回家之后，会不会偶尔有拉扯隐痛？”

　　“偶尔会有一点，还好。”林知许应声抬眼，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异常，“你怎么一直在咳嗽？脸色也很差。”

　　宋嘉然抬手虚虚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语气轻描淡写：“没事，早上风凉，吹了点风，小感冒而已。”

　　说着，他拿出一份自己亲手整理的笔记，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案件的全部节点，以及后续注意事项。

　　“鉴定报告已经提交审核了。后续如果需要补充笔录，我提前帮你沟通时间，错开你的休养周期，不会让你反复内耗。”

　　他事事周全，面面顾及，哪怕自己早已身心俱疲，依旧把林知许的一切摆在最前面。

　　林知许垂眸看着工整字迹，心底隐隐悬起一丝不安。漫长的案件流程还未结束，伤疤不会一朝褪去，那些阴影也不会彻底消散。可万幸的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对抗所有风雨。

　　时间悄然流逝，夜色渐深。

　　宋嘉然看他眼底倦意泛起，不再多留，起身轻声告辞。他回到独居的公寓后，只来得及给林知许发了一条短短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疲惫。
　　【刚到家，头有点晕，先睡了。你夜里注意伤口，别翻身太猛。】

　　林知许心头不安，连忙回消息，屏幕却久久沉寂，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他攥着手机等了很久，心绪渐渐纷乱。
　　他清楚宋嘉然的作息，哪怕再累，也不会无端不回消息。

　　另一边，宋嘉然回到公寓，躺下之后，身体的不适骤然爆发。浑身发冷发烫，头晕目眩，很快就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连拿起手机回复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宋母习惯每晚睡前给独居的宋嘉然发消息确认平安，往常无论工作多晚，宋嘉然都会回复。可今晚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母子二人虽然分开居住，却一直牵挂彼此，宋母越等心里越慌，放心不下，连夜打车赶到宋嘉然的公寓。

　　开门进屋，才看见宋嘉然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烧得人事不知，体温计测出三十九度多的高烧。

　　宋母又心疼又着急，一边给他做物理降温，一边看着他手机屏幕，置顶对话框里全是关于林知许的叮嘱。她并不知道儿子这段时间频繁跑医院照料别人，只以为是近期教学工作压力太大熬坏了身体。怕林知许夜里一直等消息，便拿过宋嘉然的手机，代为发消息告知情况。

　　后半夜，林知许的手机终于弹出了一条迟来的消息，是宋嘉然的母亲发来的。
　　【知许，嘉然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现在正在降温。这阵子估计日夜连轴熬得太狠，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林知许的心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他想起白天宋嘉然压抑的咳嗽、泛白的脸色和强撑的笑意。原来那个人看似永远从容稳妥、无坚不摧，只是把所有疲惫和病痛，全部悄悄藏在了身后，只把温柔与安稳留给了他。

　　夜里，林知许静静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安静清冷。他抬手轻轻触碰腹上浅浅的疤痕，细微的痛感清晰可辨，提醒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可此刻，心口沉甸甸的牵挂与酸涩，远远盖过了自身的疼痛。

　　旧霜尚未完全消融，迟来的暖意早已落满生活缝隙。可这份拼尽全力为他而来的暖意，终究为他透支过度，染了满身风雪，卧病在床。

　　前路还有漫长的司法流程，身体还需日复一日慢慢休养。只是从今往后，他的心底多了一份最沉的惦念。

　　天光破晓，清晨的微光漫过窗帘。

　　林知许几乎一夜未眠，天刚亮就醒了。腹部的伤口隐隐有拉扯感，可他顾不上休养，心里全是卧病在床的宋嘉然。

　　他简单洗漱，换好宽松的衣服，跟父母说明要去探望宋嘉然。林母知道宋嘉然对自家孩子多有照拂，心里满是感激，再三叮嘱他动作慢些，不要牵动伤口，还帮他准备了零钱。

　　林知许独自出门，先绕去附近的药店。

　　他仔细斟酌，挑了适合高烧的退烧药、止咳糖浆，又买了退热贴、物理降温的冰袋，还有润喉的含片。担心生病的人胃口差，又去旁边的生鲜店，选了软糯的雪梨、橙子，还有容易消化的无糖粥品，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袋。

　　他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尽量把重心放在手臂，不敢弯腰用力，生怕扯到腹部的伤疤。一路慢慢走到宋嘉然居住的公寓楼下。

　　宋母已经守了一夜，见他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你来了，你是嘉然的朋友吧，快坐。”

　　“嗯。”林知许声音轻轻的，眼底满是担忧，“他现在烧退一点了吗？”

　　“夜里反反复复，凌晨的时候稍微降下去一点，没过多久又升上来，人还在昏睡。”宋母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性子太要强，学校里一堆事，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说工作忙，也不肯跟家里多说难处，硬生生把身体熬垮了。”

　　她依旧完全不清楚，儿子这半个月耗费的心力，大半都花在了照料林知许这件事上。

　　宋母侧身让他进屋。

　　公寓里安安静静，客厅还散落着没收拾完的东西，书桌上摊开的教案、批改到一半的学生作业还摆在原处，能看得出前几日宋嘉然忙碌的痕迹。

　　林知许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窗帘拉得半掩，室内光线柔和。宋嘉然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脸颊依旧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往日里总是温和清朗的眉眼，此刻被病痛磨得褪去了所有神采。林知许慢慢走到床边，动作格外小心，不敢大幅度俯身。他把带来的药品一一摆在床头柜，又将水果和粥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林知许垂眸望着床上昏睡的人，心口一阵阵发涩。从前，总是宋嘉然事事替他考虑，替他扛下繁琐，安抚他的情绪。如今轮到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守在这里，替他分担一点病痛。

　　他伸手，极轻地试探了一下宋嘉然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林知许取了一片退热贴，小心翼翼拆开，动作放缓，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意识地呓语了半句，声音沙哑模糊。

　　“……知许……别太累……”

　　短短几个字，像细针一样扎进林知许心底。就算陷入高烧昏睡，他惦记的依旧还是自己。

　　林知许眼眶微微发热，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静静守着。窗外晨光缓缓流淌，照进这间公寓。

　　案件还在等待审核，伤口还需要慢慢愈合，可此刻，所有的纷扰都暂时被隔绝在外。

　　从前是宋嘉然不计得失地向他靠近，如今，他也愿意停下脚步，守在床边，静待他熬过这场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