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一颗心 人的心多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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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溜进门缝。长胡须晃晃，蹦出个花豹脑袋，嘴里叼着瓶润滑剂。
进了新环境，先巡场一周，是猫科动物亘古不变的习性。花豹看起来体格大，走起路来没一点声响，长尾巴一扬，后腿蹬地，跳上了床。
床上有它喜欢的气味，气味源头正在熟睡。
花豹打了个哈欠，润滑剂滚到一边。它挪了挪屁股，挨着人形香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卧。
人形香氛一动不动，毫无知觉。
花豹起了玩性，大脑袋凑过去，胡须搔刮着昏睡的人，湿淋淋的舌头舔过人的头发。
人总算有了反应，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
花豹得寸进尺，爪子按到人的身上，一下一上，一收一张，爪爪开了花。
“宿主，别玩了，清醒点，你真把自己当成花豹了，宿主，啊啊啊啊，快醒醒！”
404的尖叫声扯回了陆戈的意识。
陆戈打了个喷嚏，甩甩头，感觉脑袋上痒痒的，伸手一摸，触到了毛茸茸的软肉。他奇怪地咦了一声，发现脑袋上的两团毛球能随心意摇摆，还能听见声音。
陆戈又往身后一摸，长长的粗粗的毛尾巴。
他好像没能完全变回来。
“又是你们的漏洞？”陆戈质疑404。
自从他穿进这个世界，遇到的突发漏洞就一个接一个，个个不同样，每个都能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404无处喊冤：“这个真赖不着系统，是宿主你动摇了，情绪不稳定，才会被野兽的本能占据身体。”
陆戈看向昏睡的裴清。
即便在睡梦中，裴清仍皱着眉，咬着下唇，细细的汗珠沁在额头上，幽暗的光线也没能掩去他眉宇间的煎熬。
陆戈的心抽痛起来。
恋人仿佛就躺在他的身边，一具鲜活的尸体。
在他与恋人走散的日子里，在恋人变成丧尸苦苦挣扎的日子里，在恋人夜以继日等在街角的日子里，恋人究竟独自承受了什么，才会如此恨他，以至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要痛下杀手。
陆戈抚上裴清的脖子，那里白皙平整，没有丑陋的伤痕，没有缝合留下的针脚。
裴清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已经失去的恋人，不是他渴望找回又希望渺茫的恋人。
恋人希望被他找到吗？恋人还会等待他的出现吗？恋人真的需要他吗？
罪恶感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心中，它亮出了牙齿，慢条斯理地注入一滴毒液，愧疚又惘然的毒液。
身边的人动了动，蜷缩起身体，眉头皱得更紧。
陆戈想开口安抚裴清，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嗷”。
“宿主，你动摇得更厉害了，连人类的语言都说不了，再这样下去，你真会变不回人类的。”404有些焦急。
“我，没，事，做，任，务。”陆戈翻身下床，又帮裴清掖了掖被角。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掀开布片。
两排监视器露了出来。
按照系统的指示，陆戈打开监视器，翻找到指定的录像带。
系统要求删除的录像时段，刚好是陆戈醒来的时候，画面里，他在房内翻翻找找，从床头柜里掏出了一个……一个马赛克。
“故障？”陆戈问404。
404也不清楚，又查阅了一遍任务要求。
面板弹出提示。
【确认无误，请玩家删除此段录像】
【温馨提示：任何一处微小的改动，都有可能引起世界的蝴蝶效应】
提示消失，陆戈的头隐隐作痛。他拍了拍脑门，却发现右手也变成了花豹的爪子，巧克力色的肉垫富有弹性。
好在左手还是人类形态，不然都没法操作删除了。
左手有些生疏，点了好几下，才调出删除提示框。
删除的红色按键微微闪烁，那点猩红的光映进陆戈的眼睛里。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恍神。
“宿主，有啥问题吗，现在删除就可以了，我确认过好几遍，就是这段。”404催促道。
“你还记得，我当时从床头柜里找到了什么吗？”陆戈问。
404：“当时我们在做第一个任务，应该是在找……润滑剂。”
它想了想又说：“但你具体找到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诶？真奇怪，我还会有忘记的事情吗，得找主系统申报一下异常。”
陆戈越发觉得不对。
他转头看向床，裴清似乎翻了个身，面朝向监视器的方位，眼睫微微颤动。
微小的红点在缝隙里闪烁着。
“只需要删这段吗？裴清的房内也有摄像头，我的潜入不会留下痕迹吗？”陆戈更加犹疑。
404：“只删这段就行。你潜入之前，我开了屏蔽功能，裴清又在系统的催眠下，他不会察觉到任何痕迹。”
“那就奇怪了，系统不能直接把任务里的录像删掉吗？为什么需要我来操作？”违和感萦绕在陆戈的心头。
404：“按照规则，系统只能预防，不能随意介入。”
“如果你提前知道一件坏事会发生，那你可以采取各种各样的措施，来避免坏事，但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再想要改变，就很难了。”
“世界的剧情就像命运，指引着每个人物走向注定的终点，而剧情在进行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生意外，系统的作用就是减少意外的出现，保证命运这辆列车把所有人送到正确的目的地。”
“我不相信命运。”陆戈嘁了一声。
404叹了口气：“但你也当了命运的走狗。”
陆戈挑挑眉：“我宁愿当猫，做花豹的感觉还不赖。”
【命运鄙夷地注视着你】
【你们是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点击删除录像，点击删除录像，点击删除录像】
“命运不喜欢猫啊。”陆戈用右爪拍拍头，拍掉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命令。
他按下了鼠标。
监视器陷入黑屏。
【修正任务：潜入裴清的房间，删除录像带】
【任务进度：已完成】
【任务奖励：无奖励，玩家弥补了过往犯下的错误，他理应如此】
“宿主，我们继续下一个任务吧。”404点开任务表，查漏补缺，“激情戏得重刷，润滑剂用上……”
陆戈转了一圈电脑椅，滑轮摩擦着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懒散地垂着头，手肘支在椅子把上，眼睛微微向上瞟，瞄着已经黑屏的监视器。
他没有删掉系统指定的录像，在按下鼠标的前一秒，用脚拔掉了监视器的电源。
然而，系统依旧判定任务完成了，404也没发现端倪。
命运的监管，原来也如此漏洞百出。
陆戈低低笑了。
他侧过头，借着稀疏的月光，偷看裴清的睡颜。月光落在一副山水画中，长眉如峦，秀鼻如峰，云遮雾绕间，清泉不显，只留了两道弯月似的小缝。
月亮在对他微笑吗？不省人事的月亮。
命运妄图抹消月亮的痕迹。可月亮悬在天上，映在水里，只要有人见过，便会在心里也留下痕迹。
他对月亮生了私心。
不纯粹的倒映在水面上的私心。
“宿主，你快控制一下，又变成花豹了……”404说。
电脑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花豹跳了下来，长尾巴一扫，碰掉了东西。日记本咚一声摔到地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
花豹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是虚惊一场，床上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平缓。
“放轻松，宿主，要相信系统的力量，裴清吃了安眠药，系统又上了催眠BUFF，他不可能被一点小动静吵醒的，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得执行下一个任务了。”404自信地打包票。
陆戈没应声。
他捡起了日记本，轻轻拍掉封皮沾上的灰。
【识别到新物体。一本日记簿，昔日友人赠送给裴清。】
陆戈给恋人送过一本日记簿。恋人喜欢写写画画，把眼睛见到的好东西都用笔端留下来。
陆戈没写过日记，他是个粗人，在末世活着就够艰难。吃饱饭喝饱水囤好粮睡好觉，这些才是头等大事。他可没有闲心写东西，记录，记录个屁，今天和明天都一样，明天和后天也一样，都在忙着活命，忙到连写一个日期都觉得浪费了时间。
没人会愿意写一个灰蒙蒙的日子，一个灰蒙蒙的分不清日夜、没有生死的日子。
但恋人出现了。
于是陆戈的日子里也有了春天，一切都从那个芬芳又温暖的春天开始。
他开始记得清晨的朝阳，傍晚的落日，圆缺的月亮，闻见花的香气，听见人的心跳，尝出白糖的甜，也嗅见鲜血的腥。
恋人教会他许多事，多到让陆戈感觉自己重活了一遍。
陆戈有时感到羞赧，因为恋人比自己要小得多，却知道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恋人说，那是身为人的常识，不明白也没什么好羞愧的，明白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陆戈不晓得，只是因为没人教过他怎样做一个人，怎样像一个人那样活。世间的野兽也不晓得人应当怎么活，但野兽自有野兽的活法。
羞耻心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也是人做了人之后才有的。
人的心多愁善感，野兽的心赤诚热烈。
恋人向陆戈讨要一颗心，讨要一颗野兽的心。
陆戈听不大懂，也给不出来。
他思来想去，在废弃的街区里搜罗出一本簿子，牛皮封面的，里头都是大白页，干干净净的，很适合送给恋人作礼物。
恋人的确很喜欢，收到簿子的那天，就在第一页，用笔画下了陆戈的样子。
恋人说，他收到了一颗心，也画下了一颗心。
陆戈打开日记簿，只看见了一头花豹，昂首挺胸、春风得意的花豹。
那只花豹走在春天的花丛里，而他躺在月亮的另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颗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