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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灯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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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灯予你
第九章长夜诉旧事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缓慢下落,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急诊病房里格外清晰。林知夏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已经沉沉睡熟,脸色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外面的暴雨势头稍缓,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拍打玻璃窗。走廊上空空荡荡,大部分急诊病人都已经安顿下来,偶尔远远传来几声低语。
苏晏轻轻带上病房的门,走到走廊的排椅旁坐下,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卸下了方才焦急慌张的模样,此刻的她,露出难以掩饰的倦意。短微卷的发丝因为匆忙有些凌乱,素净的脸上,淡淡的黑眼圈藏不住。
我缓步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不敢靠得太近,维持着得体的分寸。
“总算稳住了。”苏晏轻声开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刚刚在家里看见知夏不停呕吐,我一瞬间手脚都发凉。这么多年,很少这么慌。”
“急性肠胃炎补液之后,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不用太担心。”我低声宽慰。
她微微点头,视线落在地面瓷砖上,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慢慢开口。
“我和知夏爸爸年轻的时候,感情其实很好。”
我没有出声打断,安静听着。
“他那时候一腔事业心,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结婚没两年,项目外派,常年驻扎外省。一开始还常常抽空回家,每天晚上打电话。慢慢项目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老人、房子、知夏从小到大读书看病,几乎都是我一个人打理。”苏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怨怼,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以前我还会抱怨,会打电话和他争执,盼着他回来。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说了。说了也是隔着几百公里,帮不上任何忙。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扛。”
“以前我在电视台做主持,工作也忙。知夏出生之后,家里缺人照料,我主动调整岗位,减少出镜,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旁人都羡慕我,丈夫事业有成,家里安稳,却很少有人知道,大部分黄昏、深夜,都是我陪着知夏度过。”
一句话,道尽无数独自熬过的日夜。
我心口发闷,疼惜一点点漫上来。她光鲜优雅的外壳之下,是十几年独守家庭的孤寂。别人看见的是从容得体的苏晏,只有她自己清楚,无数难处,无人分担。
“这么多年,没有想过……”我顿了顿,小心翼翼问,“换一种活法吗?”
苏晏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还有知夏。我不想这个家,在她长大之前就散掉。维持表面的安稳,至少孩子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为了女儿,她心甘情愿困住自己,守着一段只剩空壳的婚姻。
我望着她的侧脸,暖白色的廊灯落在她的发梢,卷曲的短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多么想告诉她,她不必为了别人,困住自己的半生。可我没有资格。我只是一个晚来的晚辈,没有资格指点她的人生抉择。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傻?”苏晏忽然转头看向我,目光安静地望进我的眼底。
“一点都不傻。”我认真看着她,“您只是太重感情,太顾及孩子。只是辛苦您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移开视线。
“那天相亲,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心思沉稳的男孩子。知夏喜欢你,不是没有道理。”苏晏轻声道,“只是缘分这件事,从来不由人。”
我心底猛地一动。
她是不是,察觉到我心底藏着的那份心意?
我攥紧手心,鼓足勇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苏阿姨,有些缘分,或许不是大家第一眼看见的那样。”
苏晏的身子极轻地一僵,没有接这句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病房里面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还有窗外落雨的声响。
许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克制:“别这样想。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年龄,家庭,还有知夏。一旦踏出一步,所有人都会受伤。”
她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后果,她全部考量过。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肩上背负的责任太重,她不敢放任自己,接住一份突如其来的感情。
“我明白。”我垂下眼睫,心底泛起酸涩,“我不会逼迫您。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您一直一个人扛下所有。”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苏晏浅浅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柔软,“能遇见,能有一个人愿意体谅我的辛苦,已经很难得。”
走廊远处,护士走过来,轻声提醒我们,可以进去看看输液余量。
我们一同起身走进病房。知夏睡得安稳,药液已经剩下小半袋。
“你忙了一整天手术,又陪着折腾大半宿,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就好。”苏晏侧过头和我说。
“剩下不多了,我陪您等到输完。”我没有离开。
苏晏没有再劝。
后半夜的急诊病房安安静静,我们两个人坐在病床两侧,一同守着熟睡的女孩。没有再多说那些沉重的心事,偶尔低声聊几句轻松的闲话,聊滨河步道的落日,聊河边的桂花。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滴药液落进血管。我帮着护士拔针,仔细按压止血。
知夏迷迷糊糊醒过来,精神好了很多,看见我坐在一旁,微微一愣,脸颊轻轻泛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办好出院手续,外面的雨彻底停了,空气湿润清冽,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街道几乎没有行人。
我开车送她们母女回家。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苏晏推开车门,回头看向我,目光温柔:“今天一整夜,辛苦你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看着她。
她轻轻点头,扶着还虚弱的知夏,慢慢走进楼道。
我坐在车里,望着那扇单元门关上,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长夜一番交谈,我终于窥见苏晏藏在优雅背后的孤寂。她心里什么都懂,只是被现实牢牢捆住脚步。
这条路很难。
可我,不想就这样转身离开。
晚灯予你
第十章桂花糕的邀约
知夏在家休养的这两天,我心里一直惦记苏晏。白天手术间隙,偶尔拿出手机,反复看着通讯录里那串属于她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终究不敢按下。没有合适的理由贸然联系,只会变成唐突的打扰。
第三天傍晚,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陌生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苏晏。
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立刻点了通过。
刚加上好友,一条消息发送过来。
知夏已经痊愈上学了。那天夜里多亏了你,我做了一点桂花糕,想着谢谢你。傍晚你下班,如果顺路的话,滨河步道那张长椅,我在那里等你。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上的文字。她主动约我。
下班的时候,我几乎是换好便装就快步往滨河步道赶。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岸边的桂树还留着淡淡的余香,风一吹,细碎金黄的花瓣偶尔飘落在步道上。
远远就看见那张熟悉的长椅。苏晏坐在那里,膝头放着一只素雅的白瓷餐盒,短微卷的头发打理得整齐柔和,身上穿一件奶白色薄风衣。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下班了?”
“嗯。”我走到她面前,尽量稳住呼吸,“知夏完全好了吗?”
“活蹦乱跳,中午已经正常回学校上课。”苏晏把餐盒递过来,盖子微微掀开一点,清甜的桂花香气漫出来,“自己蒸的桂花糕,手艺一般,你尝尝。”
我接过餐盒,入手带着一点余温。
“看着很好吃,辛苦您亲手做。”
“一点心意,多谢你那天雨夜出手帮忙。”苏晏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缓缓流淌的河水,“那天夜里,和你说了很多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的话。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失态。”
“不会。”我低声道,“我很庆幸,您愿意和我说这些。”
苏晏侧过头看我,目光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沉默片刻。
“我很少有机会,能和一个人这样安安静静说心里话。知夏是我的女儿,很多成年人的疲惫,我不想让她背负。他常年在外,电话里也只报平安,不会说家里细碎的难处。”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多心事,只能压在心里。”
“往后要是想找人说说话,滨河步道,我下班经常会路过。”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晏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立刻应答。一阵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几缕卷发落在她的脸颊边,她抬手缓缓捋到耳后。
“你该明白,我们这样频繁见面,若是被知夏看见,她心里会难受。”她轻声提醒,“她对你,还存着心思。”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轻轻浇在我心头。
我当然记得。知夏还没有放下我。我和苏晏私下见面,若是被她知晓,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这也是横在我们之间,最难以跨过的一道坎。
“我清楚。”我低声说,“我只是……想陪着您,没有想要伤害知夏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本心。”苏晏的声音柔软下来,“可旁人不会这样想。一旦传出去,流言蜚语,对你,对我,对知夏,全都是伤害。”
她永远清醒,永远周全,把所有人的处境全部考量在内。她不是不动摇,是身上的牵绊太多,一步都不敢走错。
我打开餐盒,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清甜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是她亲手做的味道。
“很好吃。”我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
“喜欢就好。”苏晏浅浅一笑。
我们不再继续聊那些沉重的现实,转而说起轻松的话题。说起河边的风景,说起我科室里面遇到的趣事,说起她从前在电视台主持时遇见的小故事。她谈吐风趣,说起早年出外景遇到的趣事,眼角弯起来,笑意真切。
我静静听着,贪恋着此刻难得的时光。夕阳慢慢沉到河面之下,天色一点点转为淡蓝,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缓缓站起身。
“时间不早,我该回家准备晚饭了。”
我连忙跟着起身,把空了大半的餐盒盖上。
“盒子我洗干净,下次碰到再还给您。”
“不急。”苏晏轻轻摇头,“不用特意惦记。”
我照旧送她走到步道出口。走到马路边,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桂花糕,希望你喜欢。”
“非常喜欢,谢谢您。”
她轻轻颔首,转身走向轿车。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发动离开,手里还捧着那只带着余温的白瓷餐盒。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餐盒时,短暂相触的温度。
我低头看着餐盒,桂花清甜的香气还留在盒盖上。
她明明处处设防,时时提醒我们之间的界限,却又亲手蒸了桂花糕,约我在河边相见,向我袒露心底藏起来的孤寂。
她在后退,又忍不住向我靠近。
我捧着餐盒,慢慢沿着步道往回走。晚风拂面,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或许,并不是我一个人,困在这份不该萌生的心动里面。
(第十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一章不期而归的人
我把那只白瓷餐盒仔仔细细清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在公寓的窗台。桂花清甜的气息仿佛还留在瓷壁上,只要看见这只盒子,傍晚河边的画面就一遍遍浮现在脑海。
连着两天,下班路过滨河步道,都没有看见苏晏的身影。
长椅空空荡荡,河面依旧缓缓流淌,岸边的桂花香慢慢淡了。心底一点点漫上失落,我心里猜想,或许是苏晏刻意避开,想把我们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远。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边晚霞铺得极美,橘红色铺满整片河面。远远的,那张长椅上,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苏晏坐在那里,只是神色不像往日那般松弛,脊背微微挺直,像是心里揣着心事。短微卷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一件质感沉稳的藏蓝色风衣。
我捧着洗干净的餐盒,缓步走上前。
“苏阿姨。”
苏晏听见声音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勉强扬起笑意:“你来啦。”
我把餐盒递过去:“盒子洗好了,还给您。”
“辛苦你。”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背,飞快收回。
“这两天,都没有看见您过来散步。”我轻声开口。
苏晏目光落在河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出声:“他回来了。知夏爸爸,临时结束外省的项目,回家待一段时间。”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
那个常年在外,几乎只活在对话里面的男人,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的欢喜全部沉下去,一股压抑感裹住了我。难怪这两天河边见不到她。家里多了一个人,她再也没有机会独自来这里安静坐一会儿,也不方便和我碰面闲谈。
“他这次打算在家待多久?”我低声问。
“暂时两个多月。项目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回来休整。”苏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欢喜,只有一种平静,“昨天到家的。”
十几年常年分居,丈夫难得归家,于她而言,好像并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更像是一份需要应付的责任。
“家里一下子热闹了。”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嗯。”苏晏轻轻应了一声,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很多琐事要处理,家里许久没有两个人一起生活,多少有些生疏。”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酸涩。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起来却满是生疏。
我们站在长椅旁边,刻意挑选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说起心底的孤寂,不敢提起雨夜医院那一晚的长谈。两个人都默契地收敛情绪,只聊天气、河边的景色、知夏的功课。
我们都没有留意,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步道出口的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目光遥遥投向我们这边。
苏晏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身子猛地一僵。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男人穿着商务外套,面容沉稳,眉眼和林知夏有几分相像,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是林知夏的父亲,林敬山。
空气瞬间凝固。
苏晏下意识站直身子,神色迅速调整成得体温和的模样,开口唤了一声:“敬山,你怎么过来了?”
林敬山走到近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苏晏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看你出门散步,很久没回去,我过来接你。这位是?”
“是知夏的朋友,之前和知夏相过亲的医生。”苏晏介绍我的时候,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下班路过这边,碰巧遇上,简单聊两句。”
相亲的医生。
简简单单几个字,把我们之间所有河边闲谈、雨夜相助、桂花糕的交集,全部收回到“和知夏相亲的晚辈”这个身份里面。
林敬山朝我伸出手,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带着成年人审视的意味:“你好,我是知夏爸爸,林敬山。”
“林先生您好。”我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和他短暂握手。
“原来是你。知夏回家和我提过,很感谢上次知夏肠胃炎的时候,你出手帮忙送医院。”林敬山笑了笑,笑意没有进到眼底,“多亏了你。”
“只是分内之事。”
他的视线来回在我和苏晏之间流转,像是随口一问:“你们经常在这里偶遇?”
苏晏抢先开口,声音从容:“也算巧,他医院离这里不远,下班偶尔会走这条路。”
林敬山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点头,转头看向苏晏:“知夏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吃饭,饭菜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该走了。”
“好。”苏晏轻声应下。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长辈温和的客气:“那我们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路上注意安全。”我望着她。
林敬山轻轻扶了一下苏晏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他的动作自然,是丈夫的姿态。苏晏没有躲开,脚步平稳地跟着他往前走,只是脊背绷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同上车,车门关上,车子驶离滨河步道。
方才林敬山那道审视的目光,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
他或许没有多想,或许隐隐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他回来了。
一道我从前远远隔着几百公里的墙,如今实实在在,立在了苏晏的身边。
往后,想要再像这样安安静静和苏晏见一面,闲谈几句,怕是很难了。
晚风掠过河面,卷起落叶打在脚边。我缓缓坐到那张熟悉的长椅上,指尖抚过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心底很清楚,这一场心动,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更加艰难。
(第十一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二章一场刻意的家宴
林敬山回家之后,滨河步道那张长椅,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苏晏。
我依旧会在傍晚绕路从侧门出来,脚步习惯性往河边走。落日照常铺在水面,长椅空落落的,风吹过岸边枯了大半的野草,再也等不到那个捧着一本书、短卷发被晚风拂动的身影。
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
之前加上好友,我们很少闲聊,大多只是简单几句问候。自从林敬山归家,苏晏发来的消息愈发简短,大多只在深夜一两点,寥寥几个字,都是很稳妥的客套:最近还好吗,手术忙不忙。
我明白,她身边多了人,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不敢留下容易引人揣测的字句。我们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隔着屏幕小心翼翼的惦念。
这天傍晚,手机弹出消息,是苏晏发来的。
敬山说,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雨夜救知夏的事,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一顿便饭。不知道你有空吗?
看见文字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
林敬山主动要请我上门做客。
是真心道谢,还是那天滨河步道碰面之后,他心底生出疑虑,借着家宴,当面看一看我?
我盯着屏幕犹豫很久,指尖敲了又删。若是推辞,太过刻意,反倒容易让人多想。若是前去,便是踏进他们一家人同在的屋檐之下,我要亲眼看着苏晏和林敬山以夫妻的身份共处一室,还要装作只是普通晚辈。
万般煎熬,我最终回复:周末有空,麻烦你们了。
很快收到回复:那周六傍晚,欢迎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科室手术繁多,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场家宴。我反复回想林敬山那日在河边审视我的眼神,心里隐隐不安。同时又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期盼——可以踏进苏晏生活的家,看一看她日日生活的地方。
周六傍晚,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盒品质上好的水果,按照地址找到了小区,走进那栋单元楼。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苏晏。
她身上穿着简约的居家长裙,短微卷的头发松松挽起,身上系着一条浅米色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水珠,想来正在厨房忙碌。看见站在门外的我,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转瞬便化为得体温和的笑意。
“来了,快进来。”她侧过身子,轻声招呼。
踏进屋内,客厅整洁雅致,处处都是苏晏的品味。茶几上摆着插花,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林敬山从沙发站起身,脸上带着待客的笑容迎上来。
“小陆,欢迎。不用这么客气,还带东西。”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礼品,放到一旁,“快坐。”
林知夏听见声音,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是我,脸颊一下子泛红,局促地站在客厅边上,小声喊了一句:“陆医生。”
“知夏,身体完全恢复了吧。”我朝她温和点头。
“嗯,早就好了。”她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苏晏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备菜。我坐在客厅沙发,林敬山坐在我的身侧,和我闲谈,大多问着医院的工作,外科的作息,我的家庭情况。他问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像是从容的生意人,可每一句,都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一一稳妥应答,维持着稳重晚辈该有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上次知夏半夜急性肠胃炎,多亏了你。那天大雨,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林敬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苏晏回家和我说了很多,她说你人很靠谱。”
听见他嘴里说出苏晏的名字,我心口轻轻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换成任何医生碰到,都会出手帮忙。”
“话不能这么说,深夜大雨,愿意专程跑一趟,很难得。”林敬山淡淡笑了笑,目光看向厨房里面苏晏忙碌的背影,“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直都是苏晏一个人扛着。我常年在外,亏欠她们母女很多。这次回来,打算多陪陪家里。”
一句话,说得温情款款。
我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心,几分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不多时,苏晏端着一盘清蒸鱼从厨房走出来,轻声开口:“饭菜准备好了,可以上桌吃饭。”
餐桌之上,四人围坐。林敬山坐在主位,苏晏坐在他身侧,知夏挨着苏晏,我坐在对面。
桌上满满一桌子菜,大半,都是苏晏亲手做的。我一眼看见一碟小巧的桂花糕,安安静静摆在桌边。是那天她带到滨河步道给我尝的那一种。
我的目光在桂花糕上短暂停留,苏晏刚好抬眼,视线轻轻一碰,又飞快错开。
饭桌上,林敬山主导话题,时不时给苏晏夹菜,动作娴熟,扮演着顾家丈夫。苏晏从容接下,轻声道谢,神态自然,看不出半点生疏。可我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每一次被他碰到手腕,指尖都会极细微地收紧。
那是下意识的、克制的疏离。
知夏很少说话,时不时偷偷抬眼望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扒饭。
“小陆,听说你还没有打算成家?”林敬山忽然看向我。
“嗯,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男孩子年纪也不小了,遇到合适的人,还是要抓紧。”他笑了笑,视线扫过身侧的苏晏,“像我和苏晏,一路走到现在,互相扶持,才有安稳的家。”
句句敲打。
我垂眸,轻声应和。
一顿饭吃得我心神紧绷。明明一桌都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却只觉得压抑。我只能安安静静坐着,看着苏晏扮演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看着林敬山扮演归家的丈夫。这是属于他们的家,我只是一个外来的客人。
晚饭过后,苏晏起身收拾碗筷,我下意识站起来:“我帮您洗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休息。”苏晏连忙轻声推辞。
“让苏晏来吧。”林敬山笑着开口,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胳膊,“她习惯打理家务。我们到阳台抽根烟聊两句。”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阳台和厨房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我一抬眼,便能看见里面苏晏收拾餐盘的身影。水流哗哗作响,她低头清洗碗碟,侧脸柔和。
阳台的风凉。林敬山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气,声音压得很低:“小陆,我有句话,想和你单独说说。”
“林先生您请讲。”
“知夏对你,一直很上心。”他望着楼下的夜景,缓缓开口,“我这次回来,也想过,你们两个人或许可以多接触看看。我知道当初是你拒绝了知夏,不过年轻人想法会变。”
我心里一沉。
他竟然,还想着撮合我和知夏。
“林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语气认真,“我和知夏之间,确实不合适,勉强在一起,对她不公平。”
林敬山转头看向我,目光沉沉,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是真的不合适,还是……你心里有别的想法?”
他的目光锐利,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我迎着他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
阳台的气氛一瞬间凝滞。
厨房里面,苏晏似乎察觉到阳台气氛不对,隔着玻璃,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林敬山收回目光,重新露出淡淡的笑意,像是方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也罢,感情不能强求。”他掐灭烟蒂,“只是希望你往后,和我们一家往来的时候,把握好分寸。苏晏性子温和,心思单纯,很多事情,容易替别人着想。”
这句叮嘱,一语双关。
他不是在提醒我远离知夏。他是在提醒我,离苏晏远一点。
我静静看着他,低声应答:“我明白。”
客厅的时钟慢慢往前走,时间不早,我起身告辞。
苏晏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湿润,送我到门口。林敬山站在客厅里面,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今天多谢款待,饭菜很好吃。”我看向苏晏。
“喜欢就好。路上开车慢一点。”她声音轻柔,眼底藏着一丝无力。
走出单元楼,晚风迎面吹过来。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场家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林敬山回来了,守在苏晏身边,把她护在属于他的家里面。
我和苏晏之间,那一点藏在黄昏河边的温柔,被一道实实在在的围墙,牢牢隔开。
我坐进车里,抬头望向她家楼层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窗帘上,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家。
我知道,往后想要再靠近苏晏,要更加艰难。
可我放不下。
(第十二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三章偷来的黄昏
家宴之后的半个月,我几乎没有收到苏晏的消息。
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一句客套的路上小心,之后便一片沉寂。我不敢主动发消息,只要一条不合时宜的问候,若是被林敬山看见,便是说不清的风波。我依旧保持着下班绕行滨河步道的习惯,只是心底已经不抱多少期待。那张长椅日日空着,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岸边的秋叶一天比一天稀疏。
这天中午一台长时间的大手术结束,我脱下手术服,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是苏晏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刚刚,很短一行字:
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外出谈项目,家里没人。滨河步道老地方,我过来待一小会儿。不要迟到,时间很紧。
消息发完不到十秒,显示对方撤回。
我盯着屏幕,心脏重重一跳。
她是趁着林敬山不留意,飞快发出来,立刻撤回,不留记录。两个小时,仅仅只有两个小时属于她自己。
剩下的一下午门诊,我心神难安,好不容易交接好手头的病人,和同事临时调换排班,提前换下白大褂,驱车赶往滨河步道。
秋日的午后阳光暖而柔和,斜斜铺在河面。我快步走到长椅旁,远远就看见苏晏。
她没有穿风衣,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短微卷的头发随意散落,没有刻意精致的妆容。她不停看向路口,像是生怕耽搁一分一秒,眼底藏着紧张,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头看见我,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下来。
“你来了。”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轻。
“收到你的消息,我立刻赶过来。”我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最近……还好吗?”
苏晏轻轻叹气,重新坐回长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过问。出门去哪里、和谁见面,都要问清楚。手机有时候随手放在客厅,不敢留任何奇怪的聊天记录。”她声音淡淡的,带着疲惫,“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做主,忽然身边多一个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一举一动,很压抑。”
我想起家宴那天,林敬山在阳台对我说的那番话。他分明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没有挑明。
“那天阳台,他和你说了什么?”苏晏抬眼看向我。
我没有隐瞒,把林敬山劝我把握分寸、隐晦提醒我远离她的话,轻声复述出来。
苏晏听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苦涩:“果然。河边那次撞见我们,他心里就一直在介意。这次回家,说是陪伴家人,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盯着家里。”
“委屈你了。”我望着她,心底的疼惜漫上来。从前是漫长孤单的空壳婚姻,如今丈夫归来,不是久别重逢的温情,而是无处不在的管束。
“还好,只是短暂的。两个多月之后,他还是要返回外省的项目。”苏晏看向河面,“我只是很难忍受,好不容易寻到一点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偷偷见面。”
这句话落进我心里。
原来于她而言,我也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晚辈。
风轻轻吹起她耳侧的卷发,阳光落在她侧脸。四下步道行人不多,大多远远走过,不会留意长椅上低声闲谈的两个人。
“知夏有没有察觉出什么?”我轻声问。
“她心思单纯,只看见表面。她爸爸一直还在跟她提起你,还在想着撮合你们。”苏晏轻轻摇头,“我只能岔开话题,尽量避开。我不敢想象,如果知夏知道,我……”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可我们两个人都懂。若是知夏知晓,对她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不想伤害知夏。”我认真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我知道。”苏晏侧过头看向我,目光安静,“我只是被困住了。我有家庭,有女儿,身上捆绑太多责任。我不敢往前走一步,可我又……不想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你。”
她直白说出心底的挣扎。
我克制住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的冲动,指尖攥紧。
“我不需要你立刻做出选择。”我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不要彻底断了联系。只要偶尔,能像这样,安安静静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
苏晏静静看着我的眼睛,良久,轻轻点头。
我们不再聊那些沉重的枷锁,趁着偷来的短暂时光,说起轻松的小事。说起我手术室里遇见的有趣病人,说起她从前主持节目出外景遇到的趣事,说起这条滨河步道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色。时间过得飞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苏晏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眉头轻轻蹙起。
“快要四点半了。”她轻声道,“他那边会谈结束,说不定会提前回家,我必须要赶回去。”
话音刚落,她站起身。
“我送你到停车的地方。”
我们并肩沿着步道往前走,脚步比往常快上不少。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胳膊不经意擦碰到一起,两个人都顿一下,飞快收回。
走到车子旁边,苏晏拉开车门,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我。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声音很轻,“等他重新回到外省,一切会轻松很多。”
“我可以等。”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底漾开一层柔软,很快又压下去,轻轻颔首,坐进车里。
看着车子驶远,我独自站在路边。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见面,是从压抑沉闷的生活里面,偷出来的一段温柔黄昏。
我清楚,这样偷偷碰面风险极高。一旦被林敬山或者知夏撞见,所有平静都会撕碎。
可我们两个人,都舍不得放手。
我转身慢慢往医院走,口袋里面,还留着方才闲谈时,她随手递给我的一片干枯的金黄银杏叶,是她路上捡到的。叶片薄薄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把银杏叶小心翼翼收进钱包夹层。
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一个安静的小秘密。
(第十三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四章岸边的一眼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们抓住林敬山外出办事的空档,又悄悄见过三四次。每一次见面的时间都掐得很紧,大多只有一个半钟头。不敢聊太过炽热的心事,大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张长椅上,吹一吹河边的风,说几句平日里无从向旁人诉说的闲话。
苏晏出门,总要寻好合理的借口,或是去超市采买,或是去书店淘几本旧书。出门前,林敬山总会随口问一句去哪里、大概多久回来,她都从容应答,滴水不漏。
这天下午,林敬山赴一场商务茶会,预计外出三个小时。苏晏和我约在了滨河步道。秋日的阳光日渐柔和,河边的银杏大半都染成金黄,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簌簌落在步道上。
我提前到了,没过多久,苏晏便开车过来。她今天穿一件卡其色针织外套,短卷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棕。走到长椅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难得今天时间宽裕一点。”苏晏浅浅笑着,“他这场茶会很难提早离场,我们可以多坐一会儿。”
我们慢慢闲谈,说起知夏最近的月考成绩,说起河边的银杏再过几日就要落尽。闲谈之间,苏晏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银杏叶,指尖捏着叶片轻轻转动。
而步道远端的入口,林知夏背着书包,本是抄近路打算沿着滨河步道走回家。下午学校临时提前一节课放学,她没有和家里任何人说。远远的,两道熟悉的身影落在她眼里。
一开始她还只是疑惑,陆医生怎么会在这里。再定睛一看,坐在陆医生身侧,手里捏着银杏叶,眉眼松弛笑着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苏晏。
知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记得,妈妈告诉爸爸,今天出门是去市中心的书店。根本不是滨河步道。
两个人挨得很近,虽然没有肢体接触,可那种松弛、卸下所有防备的神态,是知夏从来没有见过的。平日里妈妈永远周全得体,待人温和却带着一层礼貌的距离,唯独此刻看向陆砚的时候,眼底漾着一层柔软。
知夏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原来不是偶然相遇。
原来妈妈一直偷偷和陆医生见面。
那个她悄悄喜欢、当初直白拒绝了她的陆医生。
一股酸涩、慌乱还有难以言说的委屈一下子裹住她。她站在大片银杏树的阴影后面,没有人发现她。她看着母亲侧头听陆砚说话,唇角微微上扬。
从前她还天真地期盼,说不定相处久了,陆医生能够看见她。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陆医生拒绝她,从来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自己妈妈的身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痛。她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不敢上前打断他们,不敢出声喊苏晏。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慢慢往后退,悄无声息转身,沿着来路飞快跑开。
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长椅上的我们,全然没有察觉到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苏晏还在轻声说着家里的琐事:“敬山在家,事事都要安排妥当,很多时候觉得很累。”
“再坚持一阵,很快他就要回去外省项目了。”我低声安慰。
“嗯,还有不到一个月。”苏晏轻轻点头,把手里的银杏叶递到我手上,“这片好看,你收起来吧。”
我接过银杏叶,和之前那一片一起,小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晏看了一眼手机。
“差不多该回去了,茶会快要结束。”她站起身。
我跟着起身,照旧送她走到停车的地方。
“路上小心。”
“你也是。”苏晏拉开车门,回头望了我一眼,才坐进车里驶离。
我沿着步道慢慢往医院走,脚下踩着满地金黄落叶,心里还留着方才相处时淡淡的暖意。完全不知道,刚刚那场短暂、小心翼翼的见面,已经被知夏撞破。
知夏一路跑回家,书包都没有摘下,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很多细碎的片段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妈妈相册里那些傍晚的河景照片、雨夜接到陆医生帮忙送她去急诊、爸爸在家宴上隐晦地提醒陆医生、妈妈每次出门说不清去向……
所有的疑惑,全部都有了答案。
她一直崇拜、温柔强大的妈妈,悄悄喜欢上了本该和自己相亲的人。
巨大的茫然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要不要告诉爸爸,要不要当面去质问妈妈。她不想毁掉这个家,可心里那份少女心事,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傍晚苏晏回到家中,推开门,看见知夏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低着头。
“知夏?怎么回来这么早。”苏晏一边放外套一边轻声问。
知夏抬起头,眼底红红的,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苏晏。
苏晏看见女儿一双红肿的眼,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安忽然浮上来。
(第十四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五章相册里的照片
晚饭的气氛,从苏晏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沉了下来。
知夏没有回答苏晏的问话,只是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一言不发走回卧室关上房门。苏晏站在客厅,指尖微微发紧。她一眼就看见女儿泛红的眼尾,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慌乱。
晚饭做好,苏晏去敲知夏的房门,里面只传来一句淡淡的“不饿,不想吃”。林敬山坐在餐桌旁,皱起眉头。
“怎么了,闹脾气?月考没考好?”
“不清楚,下午回来就这样。”苏晏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强装平静,“我等会儿再去劝劝她。”
这一夜,知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白天滨河步道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妈妈笑着看向陆砚的样子,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温柔。她攥着手机,相册里静静躺着一张方才远远拍下的照片。镜头隔着银杏树的枝叶,拍下长椅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画面不算清晰,却一眼就能认出苏晏和我。
拍下的时候,她只是下意识地按下快门,不知道要交给谁,也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只是心里太乱,想留住这个冲击了她全部认知的画面。她没有想过要把照片发给爸爸,只是独自反复点开,默默看着,心里反复拉扯。一边是她敬重、疼爱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她曾经满心喜欢的陆医生。她害怕一旦戳破,这个看似完整的家,会瞬间分崩离析。
接下来几天,知夏变得格外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提起我的时候会害羞、会期待。她看见苏晏出门,只会安静抬眼望一眼,不再追问妈妈去往何处。苏晏敏锐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几次试着和她谈心,都被知夏轻轻避开。苏晏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主动开口求证。
我和苏晏不敢再贸然约着见面。知夏的反常,苏晏悄悄微信简短告知了我。寥寥数语,两个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大石。我们都隐约预感,或许那日河边,被人看见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知夏去浴室洗澡,手机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没有锁屏。林敬山走到客厅倒水,手机弹出一条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他脚步顿住,想着帮知夏看一看老师布置的作业,顺手拿起了她的手机。
点开相册,本来只是想找老师发的作业截图,一滑,那张滨河步道的照片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林敬山的动作猛地僵住。
画面里,苏晏坐在长椅上,侧头看向身侧的年轻男人,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个男人,正是陆砚。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指尖死死捏着手机,一张脸一点点沉下去。他反复放大照片,确认地点就是那条滨河步道。想起那日他在河边撞见二人闲谈,想起家宴阳台我平静却不肯退让的回答,所有的疑虑,一瞬间全部落地。
原来不是偶然相遇。
苏晏一直在瞒着他,偷偷和陆砚见面。
他静静站在客厅,一遍一遍盯着照片,周身的空气冷了下来。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没有人看见他铁青的脸色。他没有立刻冲进浴室质问知夏,默默把手机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来没有拿起过。只是眼底翻涌的怒意,死死压在心底。
知夏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丝毫没有察觉相册已经被爸爸看过。
晚饭的餐桌上,林敬山一如往常,语气平和地和苏晏聊着琐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苏晏和他相处多年,敏锐察觉到他刻意之下的平静。他眼底深处,藏着一种冰冷的隐忍。
晚饭过后,知夏回到房间写作业。林敬山开口,语气平淡:“苏晏,到阳台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你说。”
苏晏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到阳台。落地窗关上,隔开客厅。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敬山拿出手机,调出那张从知夏相册里看见的照片,递到苏晏眼前。
“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苏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冻住。
银杏树下的长椅,她和陆砚并排而坐,她脸上的笑意清清楚楚。是那天下午偷偷见面的时候拍下的。
她抬眼看向林敬山,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说辞。所有用来搪塞“只是偶遇”的借口,在这张照片面前,全部站不住脚。
“解释不了是吗。”林敬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家的时候,你借口出门买书、采买食材,实际上,是偷偷跑到滨河步道去见他。知夏早就看见了,还拍下照片藏在手机里。你知不知道,知夏心里有多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晏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林敬山低笑一声,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一个是和女儿相亲的年轻医生,一个是我的妻子,背着家人私下频频见面,苏晏,你还要和我说,是我多想?”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客厅里,卧室的门留着一道细缝。知夏站在门后,清清楚楚听见阳台传来的争执声。她捂住嘴巴,眼泪无声落下来。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阳台之上,苏晏挺直脊背。这么多年,她一直温和隐忍,很少和林敬山起争执。此刻她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慢慢稳住。
“我和陆砚之间,没有越界的行为。只是难得遇到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这么多年你常年在外,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我一个人扛着,很多心事,找不到人倾诉。”
“所以就去找一个比你小很多、本来和知夏相亲的男人倾诉?”林敬山的眉头紧紧拧起,“你有没有想过知夏?她喜欢陆砚。你这样做,置她于何地?置这个家于何地?”
“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知夏。”苏晏轻声说,眼底带着疲惫,“这么多年,这个家,我一直守着。可敬山,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很多时候只有我和知夏两个人。”
“我在外打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林敬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我马上就要回到外省项目,我本以为这次回来,可以把家里理顺。没想到,家里出了这样的事。”
两个人站在晚风里,长久的沉默。
林敬山收起手机,目光沉沉看着苏晏。
“我暂时不会去找陆砚。但是从今天起,不要再和他见面。不要再联系。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私下碰面,这件事,我们就彻底摊开,所有人都要面对。包括知夏。”
这是警告。
苏晏轻轻闭了闭眼。
她知道,照片一出,我们之间那一点藏在黄昏河边的温柔,被狠狠斩断。
阳台的争执慢慢安静下来。林敬山转身回到客厅。苏晏一个人留在阳台,扶着冰凉的护栏,望向滨河步道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看不见那条河,看不见那张长椅。
深夜,苏晏躺在床上,等林敬山睡熟,悄悄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只打出一行简短的文字发送过来,随即迅速删除对话框。
照片被他看见了,不要再约见面,不要再联系。
手机震动,我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靠在值班室的墙上,一眼看见这条消息。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重重砸落在心底。
风波,终究来了。
(第十五章完)
晚灯予你
第十六章单独的约谈
消息发送之后,苏晏很快动手,把我的微信拉黑。指尖划过联系人的那一刻,她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唯有断了所有线上联络,林敬山再查验手机的时候,才不会再找出任何痕迹。
值班室里,我盯着那条转瞬之间只剩下感叹号的消息。再发消息过去,页面弹出红色提示,消息发送失败。
心脏骤然下沉。
拉黑了。
我反复点进对话框,一遍一遍尝试发送,全部石沉大海。我翻出之前存下的手机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一旦电话打过去,被林敬山听见铃声,只会将苏晏推入更深的困境。
漫漫长夜,我毫无睡意。手术室里忙完的疲惫全部消散,脑子里不断回放和苏晏在滨河步道的一幕幕,她捏着银杏叶浅浅的笑,雨夜急诊长廊的低声倾诉,桂花糕清甜的香气。所有小心翼翼偷来的黄昏,好像一瞬间全部被收回。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音讯。滨河步道那张长椅,我依旧每天下班都会绕路过去看一看。椅子安安静静摆在岸边,再也等不到那个短卷发的身影。秋风更冷,河边的银杏树叶几乎落尽,满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天上午,科室正在晨会,陌生的号码打进我的手机。我走出会议室接通,听筒里面传来林敬山沉稳低沉的声音。
“陆医生,是我,林敬山。我们找个地方见一面,单独谈谈。”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应答:“可以。地点您定。”
他选了一间僻静的茶室,离医院不算远。午休的时候,我换下白大褂驱车前往。茶室包厢安静,淡淡的茶香萦绕。推开门,林敬山已经坐在茶桌一旁,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看见我进门,他抬眼,神色冷淡,没有往日家宴上那种客套的笑意。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包厢房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就直说了。”林敬山指尖摩挲着茶杯外壁,缓缓开口,“我已经勒令苏晏,不许再和你见面,线上联系方式也全部断掉。那天河边的照片,你应该清楚,一旦事情彻底闹开,对所有人都是一场灾难。”
“我清楚。”我抬眼看向他,“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破坏你们的家庭。”
“无心之举,一样可以摧毁这个家。”林敬山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苏晏是我的妻子,知夏是我的女儿。你是本来和知夏相亲的人。外人若是听说这件事,流言会把她们两个人全部裹进去。你想过知夏会承受什么吗?同学、亲戚背后的闲话。苏晏这么多年经营的体面,会一夜之间全部打碎。”
他的话,句句都是事实。这些后果,我不是没有想过。
“我喜欢苏晏,没有想要逼迫她立刻做出抉择。”我声音平稳,“我只是心疼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家里,没有人分担她的疲惫。”
“心疼?”林敬山轻轻笑了,笑意冰冷,“你以为的心疼,对于她而言,是一场冒险。她人到中年,所有的安稳全部依附这个家。她赌不起。我常年在外,亏欠母女二人,我承认。但是这不代表,我会放任别人闯进我的家庭。”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原本我原定一个月之后动身回外省项目。现在,我打算提前回去。”
我微微一怔:“提前?”
“嗯,三天之后就走。”林敬山看向窗外,“家里这边的项目收尾提前做完。我本来还想着多留一阵陪着她们。发生这件事,我反而想早点离开。”
我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走,苏晏便又恢复独自带着知夏的日子。可只要他还没有放手,婚姻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苏晏身上。
“但是我临走之前,必须和你约这一面。”林敬山重新看向我,“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离开之后,也请你不要主动去找苏晏。不要到她家小区,不要守在滨河步道等她,不要打电话。安安静静,从她们母女的生活里面退出去。”
“若是我答应,你能不能好好想一想苏晏这些年的处境?”我迎着他的视线,“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她不是想找什么依靠,她只是渴望有人能听懂她的心里话。”
“家里的事,是我和苏晏之间的夫妻问题,轮不到外人插手。”林敬山语气强硬,“我会和苏晏好好沟通,我们之间的婚姻,由我们两个人做了断。你只需要做到不再打扰。”
包厢里面一阵沉默。茶水慢慢凉了。
“知夏现在情绪很差。”林敬山的声音稍稍放软,带着一丝疲惫,“照片的事,我没有和她挑明说我看见了。但是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她每天沉默寡言,夜里常常躲在房间哭。她很敬重她妈妈,也曾经真心喜欢你。这件事,伤她最深。”
听到知夏,我心底泛起愧疚。从头到尾,她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被动卷入这场风波。
“我不会主动去打扰苏晏。”我缓缓开口,“但是我希望,您回去之后,可以好好听听苏晏的想法,不要一味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的孤单,您未必全部知晓。”
林敬山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我会的。只要你信守承诺,不再主动找她。”
谈话到此差不多结束。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包厢门口,身后传来林敬山的声音。
“陆砚,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苏晏不一样,她的人生早就和这个家捆绑在一起。有些心动,出现的时机错了,只能放下。”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推门走出茶室。
秋日正午的阳光落在街道上,刺眼。坐进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心底沉甸甸的。我答应了林敬山,不去主动寻找苏晏。可我放不下。
三天之后,林敬山动身启程返回外省。
临走那天清晨,苏晏开车送他去高铁站。站台上,林敬山看着身边安静的苏晏,低声和她说:“我和陆砚见过面,他答应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等我安顿下来,慢慢通电话好好聊。希望你冷静想一想这个家。”
苏晏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列车开动,林敬山离开。偌大的家,再次只剩下苏晏和知夏。
回家路上,车内安安静静。知夏坐在后座,一路一言不发。回到家中,母女二人共处同一个屋檐,气氛依旧紧绷。那张照片横亘在她们之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提起,却时时刻刻压在两个人心头。
苏晏独自走到阳台,远远望向滨河步道的方向。
她不知道,陆砚会不会守在河边。她不能去找他,不能联系他。
而我遵守和林敬山的约定,再也没有刻意绕路去往滨河步道。只是心里一直惦念,不知道苏晏在家里面,日子过得好不好,知夏能不能慢慢释怀。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仅仅一周之后,一通陌生来电打到我的手机上,听筒里面传来苏晏带着颤抖的声音。她用的是一张新办的副卡号码。
“陆砚。”
仅仅两个字,一瞬间击碎所有约定。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