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忘了》w明月

60、第 60 章 席间的话

　　期末考试前，林见月连续几天留在学校。
　　有两组学生的材料缺了附件，补交时又发错版本。她核完最后一份，给学生回了消息，抬头才发现，办公室里只剩自己。
　　手机上有陆诚的未接来电。
　　她拨回去，对方先问是不是还没下班。
　　“刚做完。”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想问要不要吃饭。”
　　林见月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
　　“你吃了吗？”
　　“还没有。”
　　“那我现在出来。”
　　她关掉电脑，收好东西，匆匆走到楼下。校门外那段路在施工，原来停公交的位置往前挪了，她多走了几分钟，到了站台，车刚好开走。
　　林见月给陆诚发去消息，告诉他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对方说不急，自己已经到店里。
　　等她赶到，陆诚面前放着一杯水，菜单摊在桌上。他见她进来，将里面的椅子拉开，问是不是路上堵。
　　“没堵，没赶上那班车。”
　　林见月把包放好，坐下来，肩膀才慢慢松下去。
　　陆诚已经看过菜单，却没有先点。他说今天有她上次吃过的那道菜，又问要不要加一份汤。
　　她说好。
　　菜上得快，两个人先吃了一会儿。林见月饿了，话比平时少。陆诚没有一直问，等她将饭吃下去半碗，才说起姨父生日的事。
　　“你姨妈有没有告诉你？”
　　林见月抬头。
　　“说了，七月中旬。”
　　“在家里吃饭，还是外面？”
　　“还没听她讲。”
　　陆诚点头，说自己家里也接到电话，应该都去。他与姨父那边有亲戚关系，以前家里办事也常碰见，并不是因为林见月才第一次去。
　　她应了一声。
　　“我得看成绩什么时候交完。”
　　“来不及就别赶。”
　　林见月将碗边的米粒拨进去，没有马上答。
　　生日是一回事，两个人都去，又是另一回事。姨妈会怎样介绍，母亲会怎样看，她已经能想到。她与陆诚确认交往以后，还没有在这么多长辈面前一起出现过。
　　陆诚见她停下来，问是不是不想去。
　　“不是。我本来就要回去看看。”
　　“那等你时间定。”
　　他没有将这顿饭说成见家里人，她也没必要先把所有可能发生的询问讲出来。林见月点头，继续吃饭。
　　回家以后，母亲果然发来消息，让她将回程时间提前一点，别错过姨父生日。
　　“陆诚他们也来。”
　　林见月回复，说成绩交完就回。
　　母亲问那能不能一起走。她看着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两人工作时间不同，得各自安排。
　　这件事没有继续争。
　　七月，林见月交完材料，订了一张下午的车票。陆诚只有周末能请出时间，比她晚一天回去，两个人没有同行。
　　母亲听说以后，说这样也行，又问她要不要把新买的那条裙子带回来。
　　“天气热，穿着也好看。”
　　林见月说带了。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特意提，却没有为了这件小事再说自己不需要打扮。她答应赴这顿饭，不必从穿什么开始就让人觉得自己不愿意。
　　到家第二天，林见月去姨妈家。
　　生日没有在饭店办。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亲戚来得多，厨房进进出出都是人。她先向姨父道了祝福，放下包，进去帮忙拿碗。
　　母亲已经在里面，见她来了，让她先坐着，说这边有人。
　　林见月还是将筷子拿到外面，按座位放好。
　　陆诚到得稍晚。
　　他和家里几位亲戚一起进门，先去和姨父说话，隔着几个人，看见林见月，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头。
　　两人没有立即坐到一起。
　　林见月在女眷那张桌子旁，听姨妈说最近老家的一件事。陆诚在另一边帮着挪椅子，后来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到的，她说昨天，顺口问他今天路上是否好走。
　　他说还行，没花太久。
　　旁边一位长辈听见，笑着说两个人总算一起回来了。
　　林见月低头，将桌上的杯子摆正。
　　开饭时，姨妈让他们坐到同一张桌。
　　陆诚先看了她一眼，林见月没有表示不愿意，便跟着过去。母亲坐在斜对面，看到两人落座，神情显得轻松。
　　饭桌上的话起初与他们无关。
　　有人讲工作，有人问孩子在哪里上学。陆诚被叫着回答了几句，林见月则听母亲和亲戚说家里的事。
　　一道菜转到她面前，陆诚轻声问要不要。
　　她摇头，说自己能夹到。
　　他便收回手，没有继续替她安排。
　　吃到一半，话题终于转过来。
　　一位长辈问，两个人认识多久了。
　　“去年暑假。”陆诚答。
　　“那也一年了。”
　　林见月抬头。
　　认识确实快一年，正式交往却还没有那么久。她想解释，对方已经接着问起工作，说都在锦城挺好，往后不用分开两地。
　　母亲应了一句，说就是这一点方便。
　　陆诚点头，没有顺着讲别的。
　　那位长辈又问，什么时候有个好消息。话说得带着笑，桌边也有人跟着笑，像是一句谁都该轻松接住的玩笑。
　　林见月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陆诚先答：“现在还没有安排。”
　　“可以先看看日子，工作都稳定了，别又拖一年。”
　　他仍然笑着，说两个人会商量。
　　林见月看向他。
　　这句话让她稍微松了一点。至少对方没有为了顺着长辈，就说差不多年底，也没有将沉默当作她的同意。
　　可母亲已经把话接过去，说先不急，年轻人自己谈。
　　那句“不急”说得体面，眼神却朝她看了一眼。林见月知道，散席以后，这些话还会回到她面前。
　　她放下杯子，夹了一点菜，慢慢吃完。
　　生日饭后来仍然热闹。
　　姨父讲起以前的事，桌边几个人都笑。陆诚听到自己小时候的一件窘事，也跟着笑了，转头解释给她听。
　　林见月笑了一下。
　　她并不讨厌和他坐在一起。
　　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亲戚聚会，她也许能更轻松。可许多人已经把他们看作一对将要结婚的人，看作一件终于能有着落的事，连母亲都少了平时那份着急。
　　他们不需要多问，只要两个人没有反对，话就能继续往下讲。
　　散席以后，林见月去厨房帮忙。
　　陆诚在外面收椅子。母亲走进来，站到她旁边，问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
　　“人家问你们以后，至少也应一声。”
　　林见月将盘子上的剩菜清掉，放进水池。
　　“我们还没谈到。”
　　“那什么时候谈？别人也没说错，认识快一年了。”
　　“交往没有一年。”
　　母亲看着她。
　　“你总在分这些。先认识、再交往，后面总得往下走。”
　　林见月没有接。
　　她当然知道婚姻在后面，正因为知道，才不能把饭桌上的一句玩笑轻易接成自己已经愿意。
　　母亲还想说，姨妈端着东西进来，问剩下的汤怎么放。两个人转去忙，话便停了。
　　林见月将台面擦干净，走到客厅。
　　陆诚站在门旁等她，问要不要出去走走。她看了眼厨房，母亲没有出来，便说好。
　　外面的路比锦城安静。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陆诚先问，她刚才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林见月点头。
　　“他们问得有点快。”
　　“我知道。”
　　陆诚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没答应什么。”
　　“我听见了。”
　　他看向她：“但我也确实想过。”
　　林见月的脚步慢下来。
　　陆诚没有继续走，站在路边，让过一辆电动车，才接着说：
　　“不是今天他们讲了，我才想到。我是觉得，我们总要知道以后能不能一起过。”
　　她低头看着脚下。
　　这件事他早晚会问。
　　他们不再只是刚认识，也已经确认交往几个月。对方愿意给她时间，并不意味着可以始终不谈下一步。
　　“我知道你想认真。”林见月说。
　　“你呢？”
　　她抬起头，望着他。
　　“我也在认真。”
　　陆诚点了一下头。
　　“我相信。你有事会告诉我，也会主动约。只是说到后面的事，你总像还在想能不能开始。”
　　林见月没有立即回答。
　　他没有责怪，甚至将她做过的那些努力说得清楚。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只用一句再慢一点结束谈话。
　　“我还不能答应结婚。”她说。
　　“是没准备好，还是不想和我结？”
　　这个问题让她心里一紧。
　　她一直把两个答案放在一起，只要说没准备好，便不用再辨认其中有没有不想。
　　陆诚见她很久不说，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不用回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会想这些。”
　　林见月应了一声。
　　他又说，自己不想借家里人的话催她。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若她还没有打算，至少不该由亲戚替他们往下安排。
　　“我回去会再讲一次。”
　　“谢谢。”
　　陆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这个也不是只替你讲。”
　　林见月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没有再提日子。
　　走到路口，陆诚说车还停在姨妈家，问她要不要等他取车送她。林见月摇头，说家就在前面，走几分钟便到。
　　他没再劝，两人在路口分开。
　　回家以后，母亲坐在客厅。
　　林见月换好鞋，母亲便问两个人出去聊什么。
　　“我们自己的事。”
　　“今天不是也说了吗，你们自己商量。”
　　她站在鞋柜旁，低声说：“那先别替我们讲年底、过年。”
　　母亲抬头。
　　“我什么时候讲年底了？”
　　“不是说你。今天桌上说的，我不想让姨妈以为我们已经定了。”
　　母亲沉默片刻，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没有。”
　　“陆诚哪里不合适？”
　　林见月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缺点。
　　母亲看着她，语气慢慢急起来：“人不好，你早说。人没什么不好，你总不能一直让人等。”
　　“我会和他谈。”
　　“每次都是这句话。”
　　林见月坐到旁边，没有回房间。
　　她听着母亲说这两年介绍过的人，听着那些原来已经过去的拒绝又被提起。最后，她只答应，不会让亲戚替两个人决定，也不会一直不向陆诚说明。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那天晚上，林见月给陆诚发了到家的消息，随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闻清下午发来过一张书的照片，问这一本她有没有。
　　林见月看过书名，回了没有，又问是不是好看。
　　“刚翻。”
　　她拿着手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告诉闻清今天饭桌上的事，想说自己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可她停住了。
　　闻清可以听，可以像朋友一样给她意见，却不能替她回答，她是否愿意与陆诚结婚。若她把这种难处一次次带过去，又暗中盼着对方留住自己，那些听起来普通的询问，便有了她不愿承认的用意。
　　林见月没有继续说。
　　她放下手机，将今天与陆诚说过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他想知道，不是没准备好，还是不想和他结。
　　她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只从母亲催得急不急来回答。
　　过了几天，林见月回到锦城。
　　陆诚仍然会发消息，也约过一次晚饭。两个人没有因为那场谈话立即变得疏远，只是提起暑假后面的安排时，都没有像从前一样顺口往下定。
　　林见月的工作又忙起来。
　　她提前到学校整理材料，回家以后还要改课件。新学期有一门课需要调整内容，她将参考书摊在桌上，做了几天，才发现第一部分留得太多。
　　她删掉一段，重新安排任务。
　　于禾晚上打来电话，先问她回锦城没有，又说自己的项目终于交完，宋予安问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项目上的人都去？”林见月问。
　　“就我们两个。她说这次不用带电脑。”
　　林见月笑了。
　　“那你也可以好好吃一顿。”
　　“是。之前一坐下就说哪里没改，听见她约饭，我还先问是不是又有材料。”
　　“这次没有？”
　　“没有。问清楚了。”
　　她们聊过几句，林见月没有提自己那顿生日饭。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她已经知道，先要面对的人是陆诚。
　　挂断电话，她打开日历，原先写在暑假末尾的那处景区还在收藏里。陆诚曾提过，若后面方便，可以再去一次，这回不必赶着回来。
　　林见月没有打开住宿页面。
　　她给陆诚发去消息，问这周五下班后能不能见面。
　　对方回了可以。
　　“还是上次那家店？”
　　“好。”
　　林见月把手机放到桌边。
　　他们还没有走到分开的那一天。
　　但下一次，她至少不能再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迟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