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的明天》我栖于玄

4、完结篇 “我们由衷

　　统帅欣然应允：“好啊。不过，茶凉了可就没那么好喝了。”

　　“这没什么，我原本就不是想要来陪你喝茶的。我有的是事情要做，我要去打扫房屋，晚些时候还要再上街买新的信纸信封。所以，我们最好长话短说。”

　　“你是不是想要我选择，是趁现在我尚且还活着时加入你们，替你们去杀人，或者是在不久后独自面对死亡。我猜对了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啊。虽然结果的确如此，可人类的文明若想长久发展下去，一些必要的牺牲是不得不做的。这一点，我过去也同你们提起过不是吗？”

　　我把她递给我的茶杯往远处推了推，也学着她微微一笑：“是，这我不否认。可我们从未认同过你的观点。不止是我们，你敢说后期的圣是打心底里服从你们这个组织的么？他可也是鲁邦一伙不可缺少的一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就像你方才说过的，他是他，你是你。说到底，纵然你们都是会影响人类进程的角色，可无论是身世出身还是性格都完全不同。你学会了亚森·鲁邦在遇到危害时以保全自身为前提、灵活逃跑的技巧，学会了亚伯拉罕·凡赫辛的高超枪法、格斗术和出色的体能，学会了因倍·巴比康的机械修理技能和厨艺，还有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药理知识，最后还有圣·日耳曼教给你的伦敦逃亡路线图。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你往后甚至会比只掌握少数几个能力的圣更出色。”

　　我不愿再听她对我的洗脑，妄图起立离开，但立刻抛开了这一愚蠢的念头：“你还真是不会轻易放弃。”

　　奥姆尼布斯的笑意加深：“因为圣的位置空缺很久了，我并不想再错过一个好苗子，仅此而已。当然了，我说这么多也没有一定要逼迫你留在伊蒂亚的意思，最后的选择权仍旧在你的手上。要如何抉择，完全取决于你的个人意愿——对每一个想要加入伊蒂亚的使徒，我都是这么做的。”

　　她似乎想传递给我一种真诚的信号，让我觉得她是真心看中了我的能力：“没发现吗？你这一生都在学着如何去逃避。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让自己主动出击，不再被命运追赶？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你的能力还能得到增强。你的身边，也会有新的同伴去呵护珍惜你。一石三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好处。”

　　对每个使徒都这么做，言外之意就是这是她的惯用招数。

　　说实话，刚才她如数家珍般罗列出我的朋友们时，我确有刹那间感到一丝动摇。

　　这世上，不只有我还记得他们。

　　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只要还能有人记得他们，那么时间就不会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我获得永生的同时，他们也能永生。为伊蒂亚做事，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卡尔迪娅！”

　　“？！”

　　我以为自己出幻觉了，因为我听到了已故同伴们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

　　“卡尔迪娅。”

　　“卡尔迪娅小姐。”

　　“卡尔迪娅！呜呜呜——我好想你啊！被一群臭男人包围着的日子真是过够啦，简直每天都是噩梦！”

　　“姐姐，你要是再不来管管，我就要被他们吵到要复活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们的身影。

　　我睁开眼，能听到他们每个人的声音。

　　该做出决定了。

　　迎着统帅期待的目光，我仍旧以笑容回应：“抱歉，可是我有我自己的同伴。”

　　“即便他们都不在了？”

　　我坦然和她对视：“即便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是我的同伴这一事实，从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所以，容我拒绝你的提议，即使美梦成真这个主意听起来真的不错。说到底，我只是个眼界狭窄的普通人类，看不到几千几万年后的世界将何去何从。比起实现一个不可能愿望要付出的代价，我宁愿只要眼前那可见的百年生命，哪怕它即将燃至殆尽。”

　　“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带着和我的朋友们那些美好的回忆死去，也比苟延残喘，让灵魂不得安宁的活着要强很多。”

　　出乎意料地，她没有打断我，看上去很认真的在听我发表这一通死亡宣言。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我为鱼肉，她为刀俎，她的一个简短的命令，可以定下我的生死。我怕的并非随时会面临的死亡威胁，而是最极端的情况，可能会被她强制洗脑——不，这一点她或许是做不到，或者说也不屑于去做的。可是谁又说的准呢？

　　但我还是想要将我的想法和心声完整无误地传达给她：“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想必这一点，您也已经领教过了。”

　　我眼看着她收起了笑，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严肃，大抵是在辨别着我话语的分量。

　　双方对峙的几次中，状况称得上最严峻的那一次，她只给了弗兰三天的时间去考虑，是要成为使徒，还是将我交给他们处置。

　　在我们所有人的支持下，他坚定地给出了答复：“我要用你已经承认了的我的能力，尽我最大的努力，将她变成一个绝不会危害人类的普通女孩。让她像常人一样感受到平凡的幸福，这不单单只是我的愿望，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夕阳滴答滴答地在这座花园中流动着。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蘸水笔，长舒一口气，起身去窗边。

　　伦敦总是在下着绵绵细雨，也不知这一次何时会放晴。

　　在那次和奥姆尼布斯的茶话会之后，我如愿以偿地从小花园中安然无恙地撤离。

　　没达成她所期待的那个结果，她最后反倒是对我展现出了一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柔和脸色。

　　当然，她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我是无从得知。

　　“你终于回来了，卡尔迪娅！我和茜茜都很担心你啊。你看它，都等不及要蹭你的手了。”

　　我这就来。

　　我又坐回了书桌旁，打算将我笔下的一生写一个还算是圆满的结局。这或许是受到了华生医生的影响，在他那些以挚友夏尔摩斯为原型的作品中，往往都是人们乐见的可喜可贺的大团圆场景。我曾拜读过他的小说，其人物之生动形象，情节之环环相扣，令人拍案叫绝。

　　“姐姐你动作好慢啊。我和巴比康可真的无法控制住非要抢着下厨的赫辛了。到时候他做出来的饭，我要看着你一口气吃下去。”

　　等等我。

　　虽然如今的人们大都在用着蘸水笔和墨水书写，我还是更习惯使用上个世纪最常见的羽毛笔，或许有能让我回忆起尚且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日这层原因。

　　“卡尔迪娅小姐，这一路辛苦你了。累了吧？来，这是用新茶叶泡的红茶。这种茶叶，我还没有尝试过。只是我听人说味道很不错。你来做第一个品尝它的人如何？”

　　好啊，为了喝上圣的红茶，我得再抓紧些才行。

　　……

　　“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我放下了笔，接着，循着朋友们的声音，前去找寻。我静静地把我的书稿码放整齐，可惜没时间再去威尔斯了。最后绕着我这个宅邸走了一圈，可是刚到花园，眼前就出现一道白光。”

　　“白光过后，我见到了我的朋友们。他们在笑着向我招手，要我快来。万幸，我终于又找回了我的同伴。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而属于我们的那些宝贵回忆，在此刻，完成定格。本篇回忆录，至此结束。”

　　“祖母，这个故事实在太精彩了！可是最后的地方我不太明白，这位卡尔迪娅姐姐是死了吗？还是说，她成功见到了她的朋友们呢？”

　　一段时日过后，一部名为《定格的明天》的小说悄然问世。书中的内容，是以卡尔迪娅为主角，从她的视角讲述她和曾经的伙伴们一同参与了无数个大冒险的精彩故事。

　　这部小说正被捧在夏丽·戈登的小孙女凯瑟琳手上。自己的奶奶与书中的主角相识，这是多么棒的一件事！小凯瑟琳非常羡慕。

　　“这个呀，就要凯瑟琳自己去想象了。好了，今天的睡前故事已经结束了，祖母也要去休息啦。”

　　“好吧好吧。那明天我还要继续听卡尔迪娅姐姐的故事！”

　　夏丽笑得有些无奈地摸着孙女的头：“乖孩子，按照岁数，你也该叫一声卡尔迪娅奶奶的。”

　　“不要嘛，凯瑟琳就想叫她姐姐。”

　　好容易把小孙女哄睡着，夏丽·戈登抚摸着曾经的友人写的书，眼中不由得泛起泪花。

　　为了躲避这场范围还在逐渐扩大的世界性战争和保全性命，戈登家族早早就被迫离开了英国。

　　听到卡尔迪娅病危的消息，她不顾丈夫的劝阻，执意回来伦敦。

　　她的运气还不错。赶到伯爵那栋老房子时，正好赶上了卡尔迪娅的最后时刻。

　　卡尔迪娅安然地躺在这座宅邸的后院的花丛中。

　　她就像在外面玩累了回家等不及回到床上，在屋外倒头就睡的孩子一样，神态安详，嘴角还挂着笑意，像做了一个绵长的美梦。她的手上，甚至还留有余温。

　　坐在草地上翻阅友人这篇临终前留下的珍贵手写稿时，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恍惚间，她明白了一个事实。

　　此时此刻，洒在卡尔迪娅身上的那几缕刺眼的阳光，将会同她小时候搭上她的卡尔迪娅姐姐的车的那个梦幻的初遇画面一起，直到她也离开人世，都再也无法令她忘却。

　　雨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