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一九九三》云沐心舍

13、第 13 章 一百家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八号，立冬后第三天，第一家门店开张。
　　门面在南京路后面一条小马路上，十八个平方，原来是卖五金的。房东是个老太太，房子空了半年没人租——太窄，进深不够，放不下几张桌子。
　　李浩租了。一个月八百。
　　装修是自己做的。墙刷白，地上铺水磨石，门口挂那块木板——就是乍浦路摊车上那块，字还是他写的，三个字，一碗饭。
　　灶台是照着他自己那口灶的样子砌的。砖砌的，两个灶眼，中间隔一道，左边炒，右边熬酱。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也没请人。早上九点开门，第一个客人是王阿婆的孙子，八岁，攥着两块钱。
　　“李家哥哥，这里也是一块五吗？”
　　“也是一块五。”
　　“那加蛋呢？”
　　“两块。”
　　小孩松了口气。
　　那天卖了两百六十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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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四年开了六家，一九九五年开了二十三家。
　　中央厨房是一九九四年秋天建的，在郊区，租的一个旧仓库，三百平。作用是统一泡米、统一蒸饭、统一配酱。
　　酱料厂挂在潘维安那边，占了他厂里一个车间。李浩派了两个人常驻——一个熬酱师傅，一个记账的。
　　规矩贴在每个门店的后厨墙上，八条，跟乍浦路摊车上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条：
　　九　每天第一锅饭，店长自己吃。
　　这条是李浩加的。有人问他为什么。
　　“店长自己吃第一锅，”他说，“他就知道今天这锅行不行。”
　　“他吃了不行怎么办？”
　　“那就别卖。”
　　“那不是亏了？”
　　“亏一锅，比亏一百个客人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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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是一九九五年考上财贸中专的，会计班。
　　通知书下来那天，她在摊上帮着收钱，李浩把信封递给她，她拆开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继续收钱。
　　收完摊她才哭。蹲在灶台后面哭，哭得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阿四吓坏了，跑来找李浩。
　　李浩没过去。他隔着灶台说了一句：“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净，明天开始你管账。”
　　“我……我不会。”
　　“学。”
　　后来小满管了两样东西：账，和供应链。
　　账她管得比谁都死。每个门店每天送多少米、用多少油、卖多少碗、收多少钱，一张表，一栏一栏，对不上就不下班。有个月底，一个店的对账差了四块七，她骑车跑了十八公里，到店里一笔一笔查，查到晚上十一点——是收银员找错了一毛钱，找了四十七次。
　　供应链是她一九九六年接手的。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每个供应商建了两本账：一本记价格，一本记批次。哪一批米是哪个县哪一年打的，进了哪个仓，送到了哪个店，都能查到。
　　“你这样太麻烦了。”有人跟她说。
　　“出事的时候就不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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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是第三家店的店长。
　　他识字了。是小满教了两年教出来的，一天教五个字，写在硬纸板上，挂在洗碗池上面。他现在能认一千多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送货单。
　　看不懂的字他就画。有一次送货单上一个字他不认得，他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叉，意思是这个他不认得。
　　当上店长那天他哭了第二次。第一次是他赌输那回。
　　“老板，我这辈子没想过能管人。”
　　“管人不管人，”李浩说，“你把碗洗好。”
　　“我现在不洗碗了。”
　　“那你教别人洗。”
　　阿四后来带出来十九个店长。他教人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先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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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是一九九五年冬天来的。
　　不是来掀摊，是来求人。他儿子欠了赌债，两万三，人扣在赌场，三天之内不还就要出事。
　　马德昌五十三岁了，头发白了大半，那根金链子没了。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李浩出来的时候，他往前一步，差点跪下。
　　李浩扶住了。
　　“钱我可以借你。”他说，“但你得自己挣。”
　　“咋挣？”
　　“你跟我学炒饭。”
　　老马愣住了。“我都五十三了。”
　　“我师傅收我那会儿六十八。”
　　李浩给他提了三个条件：站灶三个月，从洗米学起；三个月后考试，考不过不开店；开了店，一天只许做两百碗。
　　老马站了三个月。第一天他连米都抓不准，二两八，他抓出来三两二，被李浩倒回去重抓，抓了十七次。
　　第一次考试，没过。火候差了四十秒，米粒碎了三分之一。
　　第二次，也没过。酱多了半勺。
　　第三次，过了。考完他自己蹲在灶台边哭了，说这辈子头一回考什么东西考了三回。
　　一九九六年春天，老马的店开在虹口，招牌是一碗饭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加盟第十二号。
　　开业那天他炒的第一锅，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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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是老赵牵的线。
　　一九九六年开春，老赵带他去了苏北。车坐了六个钟头，下来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土路。村子在一片稻田中间，土坯房，屋顶盖稻草。
　　李浩站在田埂上，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他要的是隔年陈籼米。新米水分大，下锅成团；陈米放一年，淀粉回生，粒粒分开。可市面上的陈米没个准数——有的是去年的，有的是三年前的，有的干脆是新米掺陈米。
　　他跟村里签了合同：他出种子钱和化肥钱，比市价高两成收；村里按他的法子种，按他的日子收，收下来在地里晒够七天，进仓以后存满一年才卖。
　　“存一年？”村干部听傻了，“米放一年，谁敢吃？”
　　“我敢。”
　　“你放着不卖，钱压一年。”
　　“钱压一年，”李浩说，“米就压出来了。”
　　第一年签了四百亩。第二年一千二百亩。
　　老赵后来跟人说：“我卖了三十年米，头一回见人花钱让人家把米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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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明轩是一九九六年秋天来的。
　　三十四岁，从国外回来的，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拎一个皮包。他先在店里吃了两碗，吃完了叫服务员把店长请出来。
　　出来的是阿四。
　　“你们老板呢？”
　　“老板在后厨。”
　　陆明轩第二次来，带着一份东西——十二页纸，打印的，装订好了。
　　标题是：关于收购一碗饭品牌及技术资产的方案。
　　价码开到了一百二十万。
　　李浩看完了，把方案推回去。
　　“不卖。”
　　“一百二十万，”陆明轩说，“你可以在市中心买两套房子。”
　　“我不缺房子。”
　　“你可以投别的项目。”
　　“我不投别的。”
　　陆明轩笑了一下，把方案收起来。
　　“李老板，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你这个东西，做不大。”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天两百碗，一家店。”
　　陆明轩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你的模式不可复制。”
　　“为什么？”
　　“因为它依赖厨师。”陆明轩把皮包扣上，“你每个店都得放一个会炒饭的人。这个人要养三个月，要给他开工资，他还会走。这个东西，我没法标准化。”
　　“那你的呢？”
　　“我的不要厨师。”陆明轩说，“我一年开五百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李老板，机器一天能出一万份。你的师傅一天出两百份。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李浩没答。
　　陆明轩走了。
　　那年年底，金禾快餐在人民广场边上开了第一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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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禾是那次广交会回来以后进公司的。
　　她去了一个月，回来瘦了六斤，晒黑了，说话的语速快了。她带回来十七张名片和一个本子，本子上记满了英文。
　　“我辞了。”她说。
　　“为什么辞？”
　　“那边给我涨工资，我不干。”她笑了一下，“我想做点别的。”
　　她进公司管对外：谈供应商，谈商场，谈门店租约，谈出口的单子。
　　第一次一起出差是一九九六年去苏北。两个人坐了一天的车，住的是镇上的招待所，一间房两张床，被子有股潮味。
　　晚上停电，点了一根蜡烛。她坐在床边看合同，他坐在另一张床边擦那把小铜秤。
　　“李浩。”
　　“嗯。”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辞。”
　　“知道。”
　　“你说。”
　　他没说。他把秤擦完了，放在膝盖上。
　　“你在那边，”他说，“有人欺负你吗？”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没有。”
　　“有你就告诉我。”
　　她低下头看合同，看了很久没翻页。
　　那年秋天，第一百家店还差六十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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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那时候就开始的。
　　一九九六年冬，李浩收到三封信。都是顾客写来的，寄到公司，字迹不一样，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不如从前了。
　　他把三封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封说米成团。第二封说没有那个香味。第三封写得很客气，说可能是我口味变了。
　　李浩把信收起来，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他戴了顶帽子，去了第三封信上写的那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