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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别来无恙 往后半个月 ...

  •   往后半个月,周左丞待沈昭,客气得挑不出一丝错。
      公文过手,他亲自批语,字斟句酌。省里小宴,他邀她列席,席次排得妥当。见了面,司正长司正短,温言款语,提携后进的意思做足了十分。
      句句是客气,句句是刀。
      她批的文书,他夸,夸完了,总要添一句“若是再稳些更好”。她经手的复核,他问,问完了,总要绕到“永昌旧档年头久了,有些错漏也是常情”。他从不提怪档,不提秦珏,不提那册蓝布函套,可每一句话的边边角角,都在探她查到哪一步。
      沈昭句句接得稳。他说稳些更好,她就改到无可再稳。他说错漏常情,她就答“正因其常情,才要一笔一笔核”。两个人隔着一层客气下棋,谁都不碰棋子,谁都看得见对方的势。
      这半个月里还出过一桩小事。她呈上去的一摞复核呈文里,不知谁夹进了一页错页,年份事由都对不上,错得不高明,却错得刁钻,夹在当中,不留神就放过去了。
      她留意到了。不声张,不退回,把错页拣出来,另附一纸,写明此页与本案不符,请原经手人核验,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一并呈了回去。
      呈文批回来,周左丞在页尾批了两个字:可教。
      客客气气两个字,沈昭看了半晌。他在试她的眼力,试她动不动。她动了,且动得滴水不漏。可教两个字,是夸她,也是记她。
      半月后的一天,周左丞留她说话。
      说到兴头,他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说起来,沈司正这个姓,本官总觉得熟。前几日翻旧档才想起来,令尊的案子,本官当年也读过卷。”
      厅里很静。茶烟笔直地往上走。
      “读卷的人,还批过两个字。”周左丞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却没说是哪两个字。“可惜了,一支好笔。中书省的书令史,写牒出身,一手馆阁体,当年省里是有名的。那样一手好字,落那么个下场,惜哉。”
      沈昭垂着手,站在原地。
      “左丞博闻。”她说。“陈年旧案,难为您还记得。”
      “做文书的人,敬好笔。”周左丞看着她,笑得温和。“见着好字,就想起写字的人。沈司正,你的字,有几分像令尊。”
      “像么。”沈昭抬起眼,也笑。“下官的字,是鬼市的青石板上磨出来的,野得很,不敢辱及先人。”
      一来一往,和和气气。告退出厅,上轿,轿帘放下来,沈昭脸上的笑才收了。
      她把这番话拆开,揉碎,一句一句地嚼。
      他提她爹,不是闲笔。他先说是前几日翻旧档想起来的,这是告诉她,她的底细他早翻遍了。再说可惜了,一支好笔,这是刀,刀尖朝着“私通外藩”四个字来。最后说她的字像她爹,这是最深的一刀,他在告诉她,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姓到字,我都看得透透的。
      警告之外,还有一层是试探。他提这个案子,眼睛在看她的脸,看她慌不慌,看她躲不躲,看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而那半句“批过两个字”,是钩子。读过卷的人能批字,批在正本上。他知道正本上有什么,也就知道深库里那册录副本,是假的。
      轿子停在值房门口。沈昭下轿,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含霜迎上来,接过手炉,递登记册的时候,竟把两册拿颠倒了。她素日里从不出这种错。沈昭接过册子,看见她指甲缝里有一点墨迹,洗过的,没洗净,是反复洗过许多遍留下的淡痕。
      写字的人才知道那种痕。不是写字留下的,是攥着笔犹豫了很久、终究没写,一遍遍洗手留下的。
      “含霜。”沈昭翻着册子,状似随口。“家里可有事?”
      “没事。”含霜答得太快,快得不像她。“都好,姐姐,弟弟前儿还捎话来,说开春要犁地了。”
      沈昭嗯了一声,没再问。
      当夜她写禀帖,写到“令尊的案子,本官当年也读过卷”那一句,笔停了停。写完封好,她又取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小字:含霜,家书,城南,墨迹。
      写完,没有烧。她把这行字压进了私簿最底下。
      周敦礼在试她查到哪一步。而另有一只手,已经伸到她身边人的身上了。她还不知道那只手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两只手不会是无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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