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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棋手 值房里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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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只有两个人,一盏灯。
这一面,是宁尚宫自己求的。求的时候,她已知道太后午后要见她,这一见,多半就回不来了。有些话,三十五年没处说,今日不说,就烂进土里了。
宁尚宫没坐。她站着,背挺得很直,像这三十五年里的每一天。宫里的老人都这样,要倒,也站着倒。看了沈昭很久,她先开口:
“我三十五年的规矩,败给你两年的册子,不冤。”
“尚宫过奖。”
“不是奖。”宁尚宫摇头。“你的册子梳得好,可你知道么,例册这种东西,三十年前也有人梳成过。苏氏的册子,比你的还细。她册成那天,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看着我。”
沈昭没接话。
“她死了,我活着。今日你站着,我出去。”宁尚宫慢慢地说。“老身当年批她的考语,四个字,写了四年。老身到如今还记得那支笔的重量。你以为这就是输赢?”
“不然呢?”
“你赢的不是我。”宁尚宫向前一步,灯影在她脸上晃。“我这条看门狗,主人早不想要了。千秋节近了,宫里要干净,要体面,要给新班底腾地方。我这把老骨头,主人早嫌硌手。你递了刀,主人正好接。你说,你是赢了,还是替人办了差?”
灯花爆了一声。
“尚宫今夜来,不是认输的。”沈昭终于开口。“是来种刺的。”
“是。”宁尚宫并不否认。“刺种下了,拔不拔,随你。老身只是不甘心,输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你以为千秋节太后发落我,是你的局?”宁尚宫笑了,笑得很淡。“傻孩子,是人家等一个发落我的由头,等了两年。你不递例册,也有别人递别的。你不过是正好站在那儿,手里正好有刀。”
沈昭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还有一桩,老身今日说给你。”她望着窗外。“老身替人递过纸,替人验过货。递纸的是老身,要纸的是谁,老身也不知道。知道的人,早把老身卖了。”
“夜行无度。”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三十年,这个罪名转了一圈,回来了。你引我的例办我的人,这一手,够狠。”
我输了。宁尚宫理了理衣襟,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她停下来,
“苏氏那册子,你翻出来了吧。”
“翻出来了。”
“她当年,”宁尚宫一字一字地说,“也以为自己在查案。”
门开了,又关上。带进一股寒气,又散了。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桌一灯。
沈昭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后背一层冷汗。
宁尚宫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可她临走这几句话,比三十五年的例册还重。重得沈昭夜里翻了个身,又坐了起来。主人,看门狗,由头,千秋节要干净,要体面,要给新班底腾地方。
她忽然把许多散落的线头连成了一片,深库里那册永昌十七年的假案卷,敬修印,第二路收纸人,千秋前那封在匣中被换掉的白折,还有皇后赏的那方墨,知白守黑。
倒宁这一局,她是执刀的人。可执刀的人背后,坐着的是谁?
离千秋节只剩几日了。宫道上的灯笼一天比一天多,喜气一天比一天重。她原以为收网的是自己,此刻才明白,网有两层,她收她的,有人收更大的。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棋手。笔锋很重,重得几乎划破纸背。看了半晌,又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烧完,她取出皇后赏的那方墨,研开,就着余温在私簿的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小字:江宁官炉,贡银批次,阿荞。
震惊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墨研开了,她还是执棋的人。
查下去。但这次,不写在纸上。
她坐在灯下,把私簿翻回第一页,一页一页往后看。看到自己记过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每一处存疑。看到最后,她提笔在末页空白处添了八个字:网有两层,各收各的。
写完搁笔,她忽然想起鬼市收摊的规矩,天亮了,写字的摊子就得收,因为写字的人见不得光。如今她才明白,这宫里的事也一样,真正能办成的,都是见不得光的那一半。
窗外的雪光渐渐暗了。千秋节的灯,已经在各宫的廊下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