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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并拢 倒宁不靠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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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宁不靠弹章,靠梳子。这个道理,她想了三日才想透。
弹章是明刀,递出去就有来有往,胜负各半。梳子不一样,梳子一梳到底,梳出来的是三十五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全在纸上。
沈昭查例,不查贪。贪要人证物证,例不要。例是明面上的规矩底下那层看不见的规矩,人人都办,人人都不认。
她只梳三样:梳头油,评谢,节敬。多了梳不动,少了梳不疼,三样正好。
梳头油是尚宫局给各宫头面人物采买的脂泽,账上一笔,库里一笔,两笔从来对不上。评谢是六宫给考语写的谢仪,写一句“勤谨”是什么价,写一句“不堪任用”又是什么价。节敬是年节底下各司孝敬的例钱,层层过手,层层剥皮。
三样都不是大罪。三样加在一起,是三十五年。
这一回她一个人都没惊动。含霜去誊各宫月例的底子,只当练手;何女史筛考语留底里的谢仪名目,只当核旧档;方女史对人事底稿里的年节升迁,只当备千秋节的赏单;阿荞在宫外查梳头油的来路,只当办纸货顺带问了嘴行价。
四个人,四条线,每人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一根。
阿荞问行价那一路,做得最像。她真拿了两刀纸去梳头油的铺子换货,实打实地谈了一回价钱,谈的工夫,把三十年来脂泽采买的起落问了七七八八。回来在信里写:货主精明,三十年没换过供货商。沈昭看完笑了,三十年不换,不是精明,是那家铺子姓什么,得查。
“姐姐,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全貌?”含霜问。
“鬼市写假契,底稿要当面烧掉。”沈昭说。“规矩不是防外人的,是防自己人的。我说过,你们知道得越少,被人拿住的时候,能说的就越少。这不是不信你们,是保你们。”
四根线在她案头并拢,一天拼一格。拼线的夜晚,值房的灯点到三更,含霜研墨,她画线,画完一条就用浆糊封一条,封到自己都看不见。图不给人看,连她自己都不全看,记性里的图才是图,纸上的图是祸。拼到第十日,含霜看见那张总图,倒抽一口凉气,三十五年,三样例,条条线都汇到一个地方,尚宫局正堂。
“这得有多少银子……”
“银子是小头。”沈昭站起身,指着图上几处结点。“看这几处。谁的评语升了,谁的降了,哪一年谁家的节敬厚了三分,次年谁就放了好差。这不是账,这是宁尚宫三十五年的用人册。她拿三样小例,买了六局的人心。”
“那我们就拿这本册子办她?”
“不办。”沈昭把总图誊成正册,封面只写两个字,例册。
誊正册这几日,她的字写得比平时慢。一笔一画,字字端正。含霜说,姐姐写公文都没这么上心。沈昭说,这册子是要念给太后听的,念的时候我不在场,字就得替我站着。
“册子成了,先让它漏个风声。”
含霜瞪圆了眼:“漏出去?这不是打草惊蛇?”她声音压得低,眼睛瞪得圆。
“蛇不出洞,打什么。”沈昭吹干墨迹。“不但要漏,还要漏得有日子。要传,例册已成,千秋节前封库,节后呈太后亲验。”
“封库?那册子锁进库里,她来偷怎么办?”
“我就是要她来。”沈昭把正册收进怀里,不进档房。“含霜,你算算她的路。风声到了她耳朵里,她只剩两条路:不动,节后册子呈到太后案上,三十五年的账一笔一笔念给她听;动,就得在封库前夜进档房,夜里进档库重地。册子是饵,死线才是钩。钩不在纸上,在日子上。”
“那档房里锁的是……”
“一只空函。”沈昭说。“锁是新的,三道。第三道的钥,明日起会在窗台上搁半日,那窗台日日有人擦。”
含霜倒吸一口凉气:“姐姐,万一她看穿了,不来呢?”
“她看不穿日子。”沈昭摇头。“她可以不偷册,可她赌不起册子节后呈上去。三十五年,她头一次等不到别人先死,得自己拿命来赌这一夜。去吧,替我捎句话给严嬷嬷:千秋节前,档房的值守,想请皇后宫里遣个人,帮着看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