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81、价钱 慈宁宫正殿

　　慈宁宫正殿，太后坐在上头，皇后陪坐在侧，宁尚宫侍立在丹墀下，六局有头脸的都到了。
　　弹章摊在案上。太后没看弹章，只看沈昭。
　　“上头写的，是真的么？”
　　满殿静得能听见炭火。沈昭跪下，磕了个头，抬起身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回太后，是真的。臣鬼市卖过字，臣的爹，永昌十七年瘐死诏狱。”
　　殿上起了一片极轻的抽气声。谁也没料到她认，认得这么干净，一个字不辩。
　　“卖字。”太后慢慢地说。“卖字能卖出什么罪过，你倒说说。”
　　“回太后，卖字没有罪过，有价钱。”沈昭说。“臣在鬼市摆摊七年，替人写家信，两个铜板。写诉状，五钱银子，输了不收钱。写假契，一两起步，写完了当着人面烧掉底稿，这是鬼市的规矩，字可以假，底稿不能留，留底稿的写字匠，活不过三个月。”
　　她一桩一桩讲。讲大雪天收摊，笔墨冻住，揣在怀里焐；讲有汉子拿刀逼她写休书，她写完多添一句，替那妇人争下三间瓦房；讲有人出十两银子买她仿一笔字，她没接，因为那笔字的主人是个清官。
　　“还有一回，有人来买地契，要把一户孤儿寡母的三亩地写成他的。臣写了，写完当着他的面烧底稿的时候，把真的地契也塞进火里了。那人拿着假契去收地，收不着，回来砸臣的摊子。臣的摊子砸了三回，门牙掉了一颗。”她顿了顿。“臣说这些，不是表功。是回太后的话，鬼市的字匠，也有字匠的规矩。”
　　殿上的人都听住了。弹章上的鬼市是污泥，她口中的鬼市是江湖。污泥里打滚的人讲规矩，讲得比宫里的规矩还硬。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听到揣笔墨焐冰那一段，眼圈微微红了。她们也都是苦出身，只是这苦，从来没处说。
　　“臣卖字七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磕了个头，直起身。“这宫里买过我字的，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止一位。臣不写名字，是鬼市的规矩。臣今日说这些，是太后的恩典。”
　　满殿无声。有几位娘娘的脸色变了变，端起茶盏，掩住了。茶盖磕在盏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太后笑了。她笑得很慢，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舒开，连手里的念珠都停了。
　　“好一张利口。”她说。“弹章说你欺瞒入宫，你打算怎么回这一句？”
　　“回太后，臣入宫时，三代名讳、父职、籍贯，一笔一笔都写在明处。卖没卖过字，册子上没有这一栏。臣的爹是罪臣，可臣的册子，是朝廷的宫选放的名，一笔一笔考进来的。若说欺瞒，欺瞒的不是臣，是放臣进来的那道榜。”
　　这句话出了口，宁尚宫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名册放名一事，再往下查，就要查到不该查的人了。
　　殿角侍立的女官里，有人手里的册子滑了一下，又慌忙抱紧。丹墀下的宁尚宫，始终垂着眼，像在听，又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太后看了她很久很久，说了一个字：
　　“留。”
　　一个字，弹章作废。出身案消弭于无形。满殿的人齐声贺太后圣明。
　　出慈宁宫时，雪停了。廊下的冰凌滴着水。严嬷嬷在廊下等她，开口还是问话：
　　“姑娘今日，赢的是什么？”
　　“赢了一个留字。”
　　“不对。”老嬷嬷摇头。“留字不是赢来的，是太后赏的。你今日赢的，是太后账本上的一笔账。从今往后，你的出身就是她手里的一张牌，她今日用一个留字保你，他日也能用一个字收你。”
　　“臣明白。牌在太后手里，总比在宁尚宫手里强。”
　　“还有一层，你没算到。”严嬷嬷眯起眼。“宁尚宫递弹章，递的是罪臣之后四个字。太后亲问一日，这四个字就查一日，查到放名那道榜为止。你说，此刻最怕这四个字的人，是谁？”
　　沈昭抬眼，廊外的雪光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是递弹章的人自己。
　　“想明白了，就回去写你的册子。”老嬷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姑娘，今日这一课，比你立一年册子都值钱。”“刀递出去了，接刀的人手会抖。手一抖，错处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