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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出身 宁尚宫的总 ...

  •   宁尚宫的总攻,选在千秋节前一个月。
      消息是从茶水房、浆洗房这些地方先起来的,传到各局,再传到各宫,用的都是同一个说法,连字眼都不差。含霜出去打了一转,回来时气得脸发白,说连尚食局烧火的小宫女都会背那两句话了。
      一夜之间,六宫都传遍了两句话。一句,司籍沈氏,鬼市卖字出身,替人写状纸、写假契,什么字都敢写。第二句,她是罪臣之后,她爹永昌十七年瘐死诏狱,罪名是私通外藩。
      连她那个外号也被人翻出来嚼。从前传墨刃两个字,是怕她;如今翻出来,是笑她,说一个鬼市卖字的,也配称刃。
      前一句贱她,后一句杀她。一句话里藏着两把刀,一把钝刀割肉,一把快刀要命。贱籍入宫,是欺瞒;罪臣之后入宫,是祸心。弹章递到太后和皇后的案前,白纸黑字,条条有款。
      这一回不是走水,不是错漏,是明刀。刀递到明处,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了。
      满宫都在等。等她辩解,等她遮掩,等她跪下喊冤。档房的女史们见了她都绕着走。前几日还来讨教的尚仪局小女史,如今见了面,低头快走,像躲瘟神。只有程女史和季女史照旧来点卯,照常在册上画押,画得比平时还工整。程女史放下笔的时候说了一句:“司籍,册子在,人就在。”
      满城风雨里,城南书坊托纸货捎进来一张字条,是何女史的笔迹:“我爹是卖炭的。姑娘,出身这东西,炭黑不脏手。”
      沈昭把字条凑到灯上烧了,灰落在砚台边上,她拿指尖轻轻拨了拨。
      炭黑不脏手。她想起何女史出宫那日,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那时候她说,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不想认命。今日轮到了,风口上的还是那几句话,贱籍,罪臣,祖宗八代。不同的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雪里。
      皇后宫中来了人,不是传话,是来问话。来的是严嬷嬷。
      老嬷嬷进宫四十年,宫里几起几落,她都站在原地。她坐下来,不接茶,不寒暄,开口就是三问。
      “弹章上哪一句最要命?”
      “罪臣之后。”沈昭答。“贱籍是轻贱,罪臣之后是祸心。前者撵出去,后者要问罪。”
      “写弹章的人,知不知道这四个字要查根?”
      沈昭一怔,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罪臣之后四个字一上弹章,太后若要坐实,就得查她怎么进的宫。查入宫,就要查当年那道宫选放名的榜。那道榜是谁放的名,慈宁宫里有人比她更清楚。宁尚宫递这四个字,是杀敌,也是引火。
      “老身没问第三句,你已经答了。”严嬷嬷站起身,整了整袖子。“回去替老身带句话给娘娘?”
      “嬷嬷请讲。”
      “不带。”老嬷嬷往门口走。“老身从不带话,话会走样。老身只问事。”走到门槛,她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当年在佛堂,老身说过一句话。金子埋进土里,土会松的。如今土松了,姑娘打算露几成?”
      沈昭垂手答:“一成不露,是死。十成全露,也是死。这两头之间,总有一线能走。”
      “那就露个价钱。”严嬷嬷撩帘出去,风跟着帘子灌进来一股。撂下最后一句。“太后跟前,清白不值钱,可用才值钱。”帘子落回去,脚步声远了。
      沈昭在原地站了很久。三句话,把她的活路指出来了,不辩白,不认罪,把一身污泥,卖个好价钱。
      弹章递上去的第七日,慈宁宫传下话来。这七日里,档房的门槛冷清得像庙里的偏殿:千秋节近了,宫里不宜有悬案。太后要亲问。
      满宫哗然。亲问两个字,从来是给有罪的人预备的。含霜急得直掉泪,沈昭反倒睡了个好觉。
      睡前她把明日要穿的衣服熨了,把登记的册子理齐,把这几日经手的公务一一交割清楚,写成一页单子压在案角。含霜看她做这些,心里发毛:“姐姐,你这是……”
      “是干净。”沈昭说。“明日若回得来,这些用不上。若回不来,档房的事不能乱。含霜,人在浪头上,最要紧的不是喊冤,是让岸上的人看见,你手里的事,一件没乱。”
      睡前她把爹的砚台擦了一遍,擦了三遍,心里跟自己说:爹,你当年没等到一个亲问,女儿替你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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