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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棋谱 太后千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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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千秋的章程拟完了,沈昭亲自把抄好的贺礼单式送进慈宁宫。
回来的路上,绕到文华殿还经卷。
还经卷本是小事,打发个小黄门就行。沈昭自己去,是因着文华殿的藏书楼,她还想再看一眼。殿里静悄悄的,日影斜斜地落在金砖上,只有一个少年亲王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部旧棋谱,手指拈着一粒白子,半天没落。
四皇子萧长庚。
沈昭捧着经卷上前,行礼,说明了还卷的来意。萧长庚点点头,目光从棋谱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认出了她。
“文华殿记注的那一次。”他说。“司籍。”
“是。殿下好记性。”
“不是我记性好。”萧长庚把那粒白子放回奁里,放得很轻。“是那天满殿的人,只有你一个在看我输棋的地方,而不是看我赢棋的地方。”
沈昭垂着眼,没接话。
“正好。”他推过那部棋谱。“这页谱,纸脆了,宫里没人敢抄,怕抄坏了担干系。你是管档的,替我抄一页。”
是命令,也是试探。沈昭领命,就在窗边的旧案上坐下来,铺纸,研墨,提笔。
抄之前,她先把那一页谱看了三遍。看谱不看棋,看的是纸性、墨色、前人批语的位置。萧长庚在旁边看着,没催。第三遍看完,她才落笔。
那一页棋谱是前朝的旧谱,字迹漫漶,好几处得靠猜。她抄得不快,一笔一笔,抄到棋谱边上前人批的一行小字,笔停了停。
那行批语是:此局胜负,不在中盘,在起势第七手。
“怎么停了?”萧长庚问。
“回殿下,这句批语,批得不对。”沈昭说。“这一局,奴婢虽不懂棋,可看得懂气。起势第七手落在哪里,是后边四十手才看得出来的。批谱的人站在终局往回看,说胜负在第七手,是事后的话。下棋的人当下落那一手的时候,并不知道。”
萧长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批语是事后的话。”他慢慢地说。“那你觉得,下棋的人,第七手在想什么?”
“奴婢妄言。”沈昭搁下笔。“想的是,这一手落下去,几十年后,有没有人替他看这一局。”
“若他明知几十年后没人看呢?”萧长庚追问。
“那他每一手,就都是下给自己看的。”沈昭说。“殿下,谱会留档,人会忘,这一页纸却还在。落子的人,赌的未必是有人看,是不肯糊弄自己手里这一子。”
萧长庚捏着那粒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满宫的人,没一个敢说前人批得不对。你敢。”
“谱是死的,棋是活的。”沈昭说。“敬着前人的批语,就误了后来下棋的人。殿下要抄谱,是要用这一局,不是要供着这一局。”
“用这一局。”萧长庚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看她。“那你说,满朝的人都在下中盘,争眼前这一片。起势的人,图什么?”
“图终局。”沈昭垂下眼。“可图终局的人,得先活过中盘。”
殿里静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萧长庚说。“我记起来了,沈昭。”
沈昭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的衣角,听见身后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几十年后看这一局。有意思。”
出文华殿,日头正好。含霜在廊下等她,迎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沈昭没说话,先在心里把方才那一幕过了一遍。
一页旧谱,一句批语,她答的话不多,可句句是他递过来的。他先递棋,她接棋,他问棋者心境,她答下好棋。这一问一答,像下棋,也像探底。探她的胆,探她的见识,探她是不是一个可以说第二句话的人。
满宫的皇子她没见过几位,可眼前这一位,她看得分明,他不是没话说,是没有值得说的人。
沈昭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问:“含霜,四皇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吧。听说生母去得早,在宫里没什么依靠,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下棋,谁也不结交。”含霜说完,忽然警觉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昭说。“记一笔。”
一个不结交任何人的皇子,请她抄了一页棋谱,还说了那么些话。
宫里的话,句句有用。她先把这一笔,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