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48、裱褙铺 十五那日，

　　十五那日，宫里发了月例。沈昭告了半日假，说是去崇文门外的药铺给含霜抓药。司籍告假出宫，不算逾制，登记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没去看裱褙铺。
　　看铺子的是阿荞。沈昭坐在斜对面的茶棚里，隔着半条街，看阿荞挎着篮子进去，篮子里是两轴假字画，拿去装裱。
　　一炷香后阿荞出来，回了茶棚，脸有点白。
　　“姐姐，铺子里挂着裱好的，全是字画。可里间我瞟见一眼，案上摊着一张纸，像公文。做活的师傅手边搁着一把小刷子，刷的不是浆糊，是茶色水。”
　　茶色水刷纸，是做旧。新纸做旧骗得过眼睛，旧纸做旧，是要把纸上的新墨也一并做旧。
　　“还有呢？”
　　“伙计问我那两轴画是谁家的。我照你教的，说是鬼市收的。他一听鬼市两个字，手顿了一下。”阿荞的声音压得更低。“姐姐，他们认鬼市。铺子里做活的人，知道鬼市。”
　　沈昭端着茶碗，没喝。
　　鬼市出来的写字人，全京城数不出十个。一家替王相府做事的裱褙铺，养着懂鬼市手路的师傅，收宫里流出来的陈年档纸，刷茶色水做旧。这些东西凑在一处，只做一件事：造一份旧的文书，旧到能混进旧档里去。
　　“姐姐，”阿荞抓着她的袖子，“他们造假的旧文书，要做什么用？”
　　“混进真档里。”沈昭说，“假的东西单摆着，是假的。混进真的堆里，登了记，过了明路，它就是真的了。”
　　她想起深库里那行瘦长的批注：已调。她爹的案卷，正本出库未还。如今外头在造旧文书。一条线在她脑子里合上了：正本调出去，不是要毁，是要换。换一份改过的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永昌十七年的旧案，从此换一种写法。
　　回宫的路上，阿荞忽然站住。
　　“姐姐，我瞧见你刚才在茶棚里，把那铺子的门脸、幌子、伙计的脸，一样一样看过去，跟抄书似的。”她小声说，“你打算怎么办？报官？”
　　“报不了。”沈昭摇头，“铺子没犯事，旧纸不犯法，做旧的手艺也不犯法。他们什么都没做成，我拿什么报？”
　　“那就看着？”
　　“不看着。”沈昭望着前头的城墙。“他们造的东西，造好了往哪儿送？得进宫，得进档库，得过一个人的手。”
　　阿荞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凉气：“管档库的，是你。”
　　“嗯。”沈昭说，“所以他们造得再像，最后一道关，在我这儿。阿荞，他们现在做的事，我不拦。我拦了，他们换一条路，我就找不着了。我让他们造，造完送到我手上。”
　　“那要是，”阿荞的声音发颤，“连你也看不出来呢？纸是真的旧纸，墨做旧了，字找的是好手，万一……”
　　沈昭停下脚步。
　　“纸是真的，墨可以旧，字可以仿。”她说，“可有一样东西做不了假。一份真旧档，在库里躺了十五年，它自己身上，长着十五年的东西。灰尘怎么落，潮气怎么走，虫先从哪一页咬起，装订线在哪一年松过一回又重新订过。这些东西，仿的人想不到，想到了也做不出来。”
　　“我不验他们造的那张纸。”她说，“我验它没有的十五年。”
　　阿荞看着她，半晌，说了一句：“姐姐，我现在有点可怜他们了。”
　　沈昭笑了。笑完，她的神色又沉下来。
　　“可怜早了。”她说，“他们既然要过我的手，就会先想办法让我非过不可。阿荞，往后几日，宫里该有动静了。”
　　动静来很快。回宫当晚，文苓那边递出话来，王相府二门里传出一句吩咐，说是中书省有批永昌年间的旧档，年久散乱，要移交内廷，请尚宫局派专人整理登记。
　　点名要的专人，是新任司籍，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