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喂线 听话这门功 ...
-
听话这门功课,含霜学了三天才入门。
给文苓听的话,要真。假话经不住查,王相府在外头有的是耳目。所以沈昭定的章程是:九句真,一句偏。那一句偏的,偏在要紧处。
头一根线,喂的是私簿。
这日夜里,沈昭和含霜在屋里对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隔壁值夜的文苓听见。
“你那册私簿,锁箱子里稳妥么?”含霜问。
“稳妥什么。”沈昭说,“箱锁是糊弄人的。真东西我另藏了,第三排第七列,蓝布函套底下压着。”
第二日,文苓告了半日假,说是回家看娘。
当夜,沈昭去档库查值,点着灯,径直走到第三排第七列,抽出那册蓝布函套。函套底下,她白日里撒了一层极细的香灰。
灰上有一枚指印。
有人翻过了。翻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含霜看着那枚指印,又解气又害怕:“坐实了!报上去,人赃并获!”
“报什么?”沈昭把函套放回去。“报她翻了一册空函套?她认个错,说好奇,跪一炷香就出来了。打草惊蛇,还断了我这根管子。”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沈昭吹了灯。“从今日起,管子开始送水了。”
第二根线,喂的是深库。
她故意让文苓知道,皇后赐了她深库钥匙,她每隔三日进一次深库。又让文苓听见她跟含霜说,深库里有一册中书省旧档目录,她正在一页一页对,对出永昌年间被调走的案卷名录。
“对出名录做什么呢?”含霜按着教的话问。
“对出来,就知道这些年谁从中书省旧档里拿过东西。”沈昭说,“拿过我爹案卷的那只手,拿过别人的。手是有习惯的。”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在对名录,假的是进度。她其实早对完了。
三日后,这根线有了回音。宁姑姑查档房值夜的出入簿,查到文苓前日夜里去过档房外头转了一圈。同日,宫外王相府的二门里,有人递出一包东西,进了城南一家纸坊。
消息是阿荞递进来的。阿荞如今在宫外替她跑腿,三姑牵的线。纸上的话很简单:王相府近来在打听永昌年间中书省旧档的名录,出价不低。
“他们急了。”沈昭把纸烧了。“我爹的案卷出库,走的是贵妃宫中的手令。可手令是纸,纸是人画的押。他们如今要查名录,是想赶在咱们前头,把那只画押的手擦干净。”
“那怎么办?”
“让他们擦。”沈昭说,“擦字的人,必留新痕。他们擦得越干净,越说明那一笔值钱。”
含霜看着她,忽然说:“沈昭,我以前觉得你厉害,是因为你的眼睛能看出真假。我现在觉得你厉害,是因为你舍得。”
“舍得什么?”
“舍得把到手的把柄按住不用。”含霜说,“换了我,查出文苓那天就炸了。”
“把柄捏在手里是把柄,扔出去就是一张纸。”沈昭说,“纸扔出去,风一吹就没了。把柄捏着,捏到它自己长成一棵树。”
这话说过没几日,皇后宫里来了新差事。
严嬷嬷亲自送来的:皇后要整顿六宫的文书用度,命沈昭起草一道懿旨。旨意的意思皇后口授了:往后六宫文书往来,一律登记用印留底,一物一档,一档一责。
严嬷嬷传完话,添了一句:“娘娘说,这道旨,是把你那册登记法,写到宫里去。”
沈昭叩首领旨。起身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她的登记法,从箱底的一册私簿,要变成六宫的章程了。
“嬷嬷。”她问,“这道旨一下,六局经手文书的人,往后每一笔都要画押留底。得有多少人恨我?”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笑了。
“娘娘也叫老身带一句话。”严嬷嬷说,“恨你的人多,说明你的法戳到了人。法不戳人,是空法。娘娘还说,旨意从起草到颁行,过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是一双眼睛。姑娘,你写旨的时候,顺手把这几双眼睛,也写进去。”
沈昭一怔,随即明白了。
懿旨过手的每一个人,都要画押。谁添了一个字,谁改了一个词,押都在。这道旨颁下去,不但立了法,还顺手把六局里所有想动文字的人,先过了一遍相。
立法是阳谋,过相是暗手。一道旨,两层用处。
“嬷嬷回去禀娘娘。”沈昭说,“这道旨我写。但可能要写七天。七天里,我每一天的稿子,都请娘娘过目。”
严嬷嬷点点头,走了。
含霜从里间出来,咂舌道:“写一道旨要写七天?你一夜能写三篇寿序。”
“寿序是写给死人的。”沈昭铺开纸。“这道旨是写给活人的。活人看了要跳脚,我得让他们跳得没处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