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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禁足 禁足的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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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屋子在档库后头,一间耳房,一张床,一张桌,门上落了锁,窗纸是旧窗纸,风一吹就响。
伙食照送,一日两餐,不算苛待。宫里管这叫待罪,比坐牢体面,比坐牢冷。
冷不在屋里,在人。
头一日,还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第二日起,门口就干净了。先前求她改过请安帖的女史,绕着这排屋子走。托她顺过履历的老女史,托病在家。晚膳桌上给她夹过菜的那位,如今见谁都主动说话,话里话外,都是”早看出她不安分”。
宫里捧人,不用等天亮。踩人,也不用。
第三日傍晚,门外来了脚步声,停住,是含霜。
门隔着,锁着。含霜进不来,就站在门外,扯着嗓子骂。
“沈昭!你个没良心的!我跟你同屋小一年,你爹的事你一个字不露!你当我是什么?挡风的帘子?垫脚的凳子?”
她骂得响,半个院子都听得见。屋里,沈昭坐在桌边,听着,没有应声。
“贵妃娘娘把你名字一念,满宫都躲你!我偏不躲!我来骂你!你听清楚,我骂你,不是怕你连累我,是你瞒我!你连我都瞒,你这人心里到底装没装过人?”
骂声停了停。外头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抹脸。
“点心放门口了。玫瑰酥,新下来的。”含霜的声音低下去,哑了。“你上回记我吃了三块。这回换我记你。你爱吃不吃。”
脚步声走了。
沈昭等那脚步声出了院子,才起身开门。门口石阶上放着一碟玫瑰酥,用帕子包着,帕子角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含霜自己绣的。
她把点心端进屋,关上门,坐下来,拈起一块,慢慢吃完了。
甜的。含霜说,心里有疙瘩,吃点甜的,化得快。
她吃完一块,又拈起一块。吃着吃着,眼眶热了一下,就一下,过去了。
第四日,郑女史来了。
就是她从错档案子里救下来、后来调进中宫的那位。郑女史进不来门,隔着门,低声说了几句话。
“姑娘,中宫不便出面,你明白。”她说。“娘娘叫我带句话:禁足是宫里的章程,章程走完,才有话说。你安生待着,该是你的,跑不了。”
“替我谢娘娘。”沈昭隔着门说。“也谢你,这个时候肯来。”
郑女史叹了口气,走了。
第七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
一个送炭的老头,往这排屋子送炭,到她门口,放下炭,多磨蹭了一会儿。守门的太监催他,他点头哈腰,临走,从炭筐底下摸出个纸团,弹进了门缝。
沈昭捡起来展开。是阿荞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沾着炭灰。
“姐姐,我托了三道人才把话递进来。外头都在传,说你的字害了柳贵妃,救了她对家。茶楼里都在说,说宫里有个女史,一支笔扳倒了半个外戚。姐姐,外头把你传得神了,可我怎么听着这么怕呢?三姑说,叫人怕不是好事,叫人怕的人,死得快。姐姐,你要是能出来,回家吧,棚子还留着。”
沈昭把那纸团凑到灯上烧了。
外头传她扳倒贵妃,这传言本身就是要命的。她没有扳倒谁,她只是考了一册旧例。可传言不管这些,传言只管把她架到火上。架得越高,烧得越旺。
是谁在外头传这个?贵妃没倒,她自己先在禁足。把她传成扳倒贵妃的人,逼宫里办她,也逼贵妃的余党恨她入骨。
这一手,比殿上念名字还毒。
她坐在灯下,把进宫以来的人和事,又从头过了一遍。
传她的人,要她死。禁她的贵妃,要她死。可她数了数,她手里还有的东西:含霜的玫瑰酥,郑女史那句话,阿荞的纸团,还有箱底那册私簿。
哦,还有一样。
她翻开私簿,看着”贵妃口授赏帖原话”那一页,看着那张夹在里头的口授原纸。
贵妃要她死,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可知道得太多的人也最难死。她死了,她记下的这些东西,就成了没主的账,满宫都得提防它落在谁手里。
她活着,这些东西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想明白这一层,她铺开纸,提笔,给太后宫里写了一份自陈。
不写冤,不写情,只写三件事:报名文书上三代名讳照实写了,这是档;父亲死因她不知情,写了病故,这是错,她领罚;她管档以来经手的档册,哪一页在哪一格,封存查验,她无一字可惧。
写完,封好,托送饭的太监递到宁姑姑案头。
能不能递上去,递到谁手里,她管不了。她只管把自己的字,一笔一笔,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