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32、名字 清档清了七

　　清档清了七日，沈昭清出了第一块硬东西。
　　调档簿第二十一册，元贞二年的那几页，纸比前后都新。不是新写的，是被人换过页。原页被抽走，新页补记上去，笔迹模仿那位蝇头小楷的老爷子，模仿得很像，可是墨色比前后浅了半分。
　　换页的人，补的是元贞二年的记录。元贞二年秋，正是她入宫前一个月，父亲的案卷被贵妃宫中手令调走的那一回。
　　她没声张，照旧一页一页往下清，把这一册的编号记进心里那本账。
　　第八日，贵妃宫里来传她。
　　这一回传得大张旗鼓。不是夜里，是晌午，来的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一路从档库往贵妃宫里去，宫道上的人都看见了。
　　含霜追出来，被小黄门拦住。沈昭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着走了。
　　贵妃宫里今日人很齐。六局有头脸的姑姑到了大半，殿里站得满满的。贵妃坐在上头，没有笑，也没有叫她跪，就这么看了她很久。
　　“沈昭。”贵妃开口，声音很平。“本宫今日请你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抬了抬手。掌事太监捧着一册文书，走到丹墀下，展开，朗声念：
　　“原中书省书令史沈文涣，永昌十七年，坐私通外藩、漏泄边情，下诏狱，瘐死。妻早亡，遗一女，名昭。”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昭站在丹墀下，听着父亲的名字被人当众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这间大殿。她垂着眼，站得笔直。
　　“沈文涣之女沈昭。”贵妃慢慢地说，“就是你吧。”
　　“是。”沈昭说。
　　她没有辩解。名字是真的，案子是真的，父女是真的。真的东西，辩一个字都是多余的。
　　“好，好一个痛快。”贵妃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暖意。“罪臣之后，隐瞒身世，混入宫廷，入档库，掌文书，考得一手好例，写得一手好帖。沈昭，你进宫这大半年，步步都在要紧的地方落脚。本宫今日倒要问问，你查的是哪一桩，报的是哪一家？”
　　“回娘娘。”沈昭抬起头。“我报名那日，三代名讳，照实写的。文书在尚宫局的档里，娘娘此刻就能调。我没有隐瞒，我爹的名字，从我进宫第一天起，就摆在那儿。”
　　殿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贵妃的目光沉了沉。报名文书照实写了，这一条她确实没欺君。可是宫里的罪名，从来不需要真的欺君。
　　“写是写了。”贵妃说。“可你写的是’父殁’，没写瘐死诏狱。你写的是’病故’，没写罪臣。沈昭，这不叫欺瞒，叫什么？”
　　这一条，是真的。报名文书上，父亲的死因一栏，她写的是病故。阿荞愁了两天的，正是这一条。
　　沈昭的心沉下去，面上没动。
　　“娘娘。”她说。“我爹的案卷上，落没落地’罪’字，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我不敢写。病故两个字，是我娘临终告诉我的。我娘一个妇人，她只知道她男人没了。娘娘要治我的罪，我领。可我爹那桩案子，究竟是怎么结的，案卷在哪里，宫里比我清楚。”
　　这句话说得极险，也极重。殿里的姑姑们大气都不敢出。
　　贵妃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你放心。”贵妃慢慢地说。“你的案子，本宫不办。本宫只是把你的名字，还给宫里。怎么发落，听太后的。”
　　她挥了挥手。
　　“即日起，革去沈昭掌书差事，禁足待罪。”贵妃的声音在大殿里荡着。“她手里管过的档，一封一页，全部封存查验。”
　　沈昭被两名小黄门领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贵妃在身后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沈昭，你知道本宫什么时候知道你是谁的么？”
　　她停住，没有回身。
　　“你进宫前一个月。”贵妃说。“你保契在牙行落押的那一日，本宫就知道了。你当是谁，把你的名字，递到宫选名册里的？”
　　沈昭的后背，一层汗一层凉地起。
　　她以为自己进宫，是考题考进来的，是三场头名挣进来的。原来在很早以前，在鬼市的青布帘还挂着的时候，就有人把她的名字放进了那张名册。
　　她进的不是宫。她进的是别人早早就张开的一个局。
　　小黄门在后面轻轻催了一声。她抬脚，跨出殿门。
　　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