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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字 这个”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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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山”字的讲究,说起来话长。
沈昭的父亲在世时教她写字,头一年不许她临帖,只许她写一个字,就是山。父亲说,山字三笔,看着最容易,最见筋骨。中竖要正,要直,要出头,像一杆旗杆立在地上。出头的这一笔,叫”露峰”,是字里的骨头。
沈家的字,山字中竖必露头。这是笔性,改不掉。
可这宫里的体式录上,记着一笔旧账:太后的字,山字中竖从不露头。
不是太后写不好。是太后闺名里带一个”仙”字。仙字半边是山,未出阁时,太后写自己的名讳,山字中竖总是收着写,不敢露头。露了头,就是刺天。女儿家写字刺天,在她娘家那个年代,是要被先生说轻狂的。这个习惯带进宫里,带了几十年。太后亲笔写的字,但凡有山,中竖都收得严严实实。
可这件事,体式录上没写。体式录只记宫中的规矩,不记闺阁里的旧习。
沈昭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整理太后历年朱批的时候,一页一页看过来的。几百页批字,几百个山,无一露头。她当时只觉得老太太写字收得紧,后来翻到一页太后年轻时抄的经,才把这个关节想通。
所以那夜她看见小太监临她的字,第一个念头就是:学她字的人,学不走她的骨头。
临帖的人,会把她的山字露头一起学了去。可真正出自太后之手的字,山字永远不露头。将来若有人拿她的笔迹造出一篇东西来,说是太后亲笔,只要把字往灯下一照,看那个山字,真赝立判。
这是她的铁证。她一个字都没跟人说,包括含霜。
铁证要派上用场的日子,来得比她想的快。
寿辰前,宫里出了一桩事。户部递上来一道折子,说奉太后手谕,从内库拨银二十万两,修缮京郊万寿寺,为太后祈福。
折子里夹着那道手谕。手谕不过寥寥数语,说万寿寺年久失修,着内库拨银修缮,为太后积福。字是太后的字,端庄省净,一笔不乱。
旨意下到户部,户部照拨。二十万两银子出了内库,过工部的手,过寺监的手,一层一层拨下去。
消息传进档库的时候,沈昭正在誊档。她的手在纸上顿住了。
太后今年并没有提修寺。太后的性子,满宫都知道,最厌靡费。前年大旱,她连自己的寿宴都减了一半席面。这样一个人,会为一间寺,一动就是二十万两?
她把念头按下去,接着誊档。
过了几日,含霜从外头回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学给她听:“六局都在传,说这手谕来得怪。还有一桩更怪的。户部有个老书吏,验手谕那天,对着那道谕看了半天,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当天就告病回家了。”
“嘀咕了什么?”
“没人听清。就说老头儿看完手谕,脸色不对,嘀咕了一句,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家里人说回乡养病去了。可我听户部当差的说,那老吏是京畿人,乡里没有家。”
沈昭的笔尖停了一下。
一个验了一辈子文书的老书吏,看了那道手谕,嘀咕了一句,人就没有了。
他看出了什么?
她猜得着。老书吏看出的,多半和她看出的是同一样东西。只是他管不住嘴,嘀咕了出来。而她还把嘴闭得紧紧的。
又过几日,宁姑姑来档库查档,查到一半,忽然像是随口一问:“沈昭,你在档库里,可见过太后历年的亲笔?”
“见过。晚辈整理过太后历年朱批。”
“哦。”宁姑姑翻着档册,眼皮不抬。“那你说说,太后的字,有什么讲究?”
来了。
沈昭垂着眼答:“太后的字省净,不用丽字,不尚修饰。笔笔收得紧,是闺阁里练出来的功夫。”
“还有呢?”
“没有了。”她说。“晚辈只看得出这些。”
宁姑姑抬起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眼睛毒,嘴倒是严。”
“姑姑过奖。档库里的规矩,看档不言档。”
“好一个看档不言档。”宁姑姑合上档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老身在宫里三十四年。宫里死的人,一半死在嘴上,一半死在眼睛上。眼睛太亮的,比嘴快的,死得还早些。”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沈昭站在档架中间,手里还捏着那页没誊完的档。窗外的日头很好,照得档册上的字迹清清楚楚。
她知道宁姑姑是提点她,也是试她。试她看没看出手谕的毛病。她答得滴水不漏,可宁姑姑临走那句话,分明是告诉她:你瞒不过我,你最好也瞒得过别人。
她慢慢坐回案前,接着誊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心里却把这个日子记下了。手谕下户部的这一日,她记下了。二十万两这个数,她记下了。老书吏失踪这一桩,她也记下了。
这些东西现在动不得。但记在纸上,收在库里,总有见天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