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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寿序 贵妃宫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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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宫里这几日热闹得很。太后寿辰眼看要到了,各宫各府的寿礼流水一样往宫里抬,贵妃坐在暖阁里看礼单,一看就是半日。
这日午后,沈昭正在档库理档,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来传话,说娘娘召她去。
进了暖阁,贵妃正歪在榻上养神,见她来了,也不叫坐,先把案上一叠纸推过来。
“太后寿辰,各宫都要献寿序。”贵妃说。“外朝那些翰林写的,辞藻是够了,就是一股子陈腐气。本宫听说你文章做得,这序,你来拟。”
沈昭接过那叠纸。是礼部发的式例,叙的是太后的圣德,要怎么起,怎么承,怎么颂,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垂着眼想了想,问:“娘娘,先前的寿序,是谁拟的?”
贵妃眼皮都没抬:“前年是个姓周的才人拟的,写得不好,发落去浣衣局了。去年换了尚宫局一个女史,倒写得好,就是有一句犯了先帝的讳。”
“后来呢?”
“拖出去了。”贵妃端起茶,吹了吹。“上个月的事。”
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暖,沈昭却觉得后颈凉了一片。写一篇序,写砸了,去浣衣局洗衣裳;写好了,不留神犯一个讳,连命都保不住。这就是宫里的笔。笔尖底下压着的不是纸,是脑袋。
她应了下来。
回到档库,含霜听说她接了这差事,脸都白了,拉着她的袖子直劝:“去回了娘娘吧。就说你只会抄档,不会写文章。这活儿接不得。”
“回了,就是不中用。”沈昭把式例摊开。“宫里不养不中用的人。浣衣局那位周才人,就是不中用的下场。”
“那写错了呢?”
“所以不能错。”
她关起门来写了三天。
头一天没动笔,只翻档。太后的档案库里存得最全:哪年哪月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三日,看出些门道来。太后这个人,最厌靡费,前年大旱,自己的寿宴都减了一半席面。可老太太多了一件心事,就是三省的灾荒,年年入冬要问赈粮到了没有。
寿序写出来,通篇没有一个丽字。起笔写太后宫里那株老牡丹,说太后爱它,不是爱它开得盛,是爱它落了花,叶子还青着,经冬不凋。中段叙了三省赈灾,只说太后挂心灾民,一句歌功颂德的虚话都没有。收笔回到牡丹,说花开一季,人心长存。
序呈上去,贵妃看了两遍,没说话,叫人原样抄了,送往太后宫里。
三日后,太后宫里来人传话:太后看了序,说这文章写得省净,问是谁拟的。
贵妃宫里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贵妃赏了沈昭一柄玉如意,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这笔字,这篇文章,本宫宫里养出个宝贝来了。”
沈昭叩头谢恩,心里却不踏实。
她的不踏实,当天夜里就落了实。
散值回库,路过西偏廊,她瞧见廊子尽头的值房里亮着灯。宫里的小太监习字,常在那里临帖。她原没在意,走过窗下,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脚步就钉住了。
值房里坐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伏案临字。临的帖,摊开在灯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的字。
是她白日里抄寿序的那页原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贵妃宫里拿了出来,此刻正一页一页,被人照着临。那小太监临得极用心,一笔一画,连她收笔时微微一顿的习惯都学了去。
临她的字做什么?
沈昭站在窗外阴影里,从头凉到脚。
临帖,是为了学像。学得像了,就能替人写字。替人写字,写出来的东西,笔迹是她的,内容是谁的?
她没惊动那小太监,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屋里,含霜已经睡熟。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想起落笔抄寿序的时候,她心里动过一个念头。抄到序中”寿山福海”一句,她笔尖顿了顿,把那个”山”字的中竖,微微写出了头。这是她多年写字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打算改。
当时只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习惯。
今夜她才想明白,这个习惯,也许有一天能救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