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品女史到第一女相》夕阳朝朝

18、看人 佛堂的清点

　　佛堂的清点做到第五日，贵妃宫里来人了。
　　传话的宫人站在佛堂门口，声音不高，满佛堂的人都听得见：“娘娘听闻沈女史在中宫当差，说正好，请姑娘过去坐坐。”
　　请字说出口，满佛堂的寂静都变了个味道。中宫的差事，贵妃来调人，这一手伸得堂而皇之。严嬷嬷捻着菩提子，眼皮都没抬，像没听见。
　　沈昭福身领了命。
　　贵妃今日没歪在榻上，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窗棂上挂着一架鹦鹉，见她进来，扑棱了两下翅膀。贵妃示意沈昭坐到对面，亲手给她斟了盏茶。
　　“会下棋么？”
　　“会一点。”
　　“陪本宫走两步。”贵妃拈起一颗黑子。“本宫执黑，你执白。”
　　棋走了十几手。贵妃的棋风狠，处处抢先手。沈昭应得稳，不争先，也不溃。贵妃看了她一眼：“你这棋，不求赢？”
　　“求不输。”沈昭落了一子。“先不输，才轮得到赢。”
　　“若不输就是赢呢？”
　　“那臣已经赢了。”
　　贵妃笑出声，把棋子丢回奁里：“不下了。跟你下棋没趣，你这个人，连输都不肯输得痛快。”
　　“听说你在皇后娘娘的佛堂当差。”
　　“是，清点经卷。”
　　“皇后娘娘的佛堂，静么？”
　　“静。”
　　“本宫这里吵。”贵妃拨了一颗棋子。“人静的地方养气，人吵的地方养消息。姑娘这两处都待过，说说，哪处好？”
　　这话不好答。说静处好，是贬贵妃；说吵处好，是轻中宫。
　　沈昭说：“回娘娘，经卷要静，消息要吵。各有各的用处。”
　　贵妃笑了：“滑头。”她捏着棋子不落。“本宫再问你。你在鬼市卖字，听说价钱看人。那本宫值多少？”
　　殿里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引路的太监头埋得更低。
　　沈昭放下茶盏：“娘娘不用买。”
　　“怎么说？”
　　“娘娘想要谁的字，谁就得写。”沈昭说。“买的才论价。娘娘的字，论的不是价，是谁敢写。”
　　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笑得棋子都在棋盘上跳：“好，好一个谁敢写。”笑完了，她的声音淡下来。“那本宫今日要你写一篇，你写不写？”
　　“看写什么。”
　　“胆子不小。”贵妃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外家柳府的老太君，七十大寿近了。本宫要给柳府写一封贺寿帖。老太君与本宫祖母同辈，最重旧礼。你来拟。”
　　沈昭接了纸，扫了一遍。纸上是贵妃口授的几句意思，贺寿，颂德，叙旧。看着寻常。
　　她垂着眼应下，告退。走到殿门口，贵妃又叫住她。
　　“沈昭。”
　　她回身。
　　“上次那幅《松风帖》，献帖的人，本宫处置了。”贵妃拨着棋子，不看她。“你替本宫省了一幅假字，本宫记你的情。这封帖子，写好点。”
　　“是。”
　　出了贵妃的宫殿，日头正烈，沈昭站在阶下，没有立刻走。
　　处置了献帖人，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报信，这是立契：你看，我为你出过气了，你欠我了。往后她写的每一个字，贵妃都要认领一份。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一半，拐去了佛堂。
　　严嬷嬷还在廊下坐着，见她回来，不意外，也不问，只把手边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昭坐下来，把贵妃讨帖子的事说了，一字没隐。
　　严嬷嬷听完，菩提子捻了三圈：“娘娘的帖子，写么？”
　　“写。”沈昭说。“她开口了，躲不掉。”
　　“嗯。”严嬷嬷点头。“那你想清楚一件事没有？”
　　“什么事？”
　　“这帖子是写给柳府老太君的。”严嬷嬷看着她。“贵妃的帖子，为什么要一个从九品的小女史来写？她宫里养的那些笔帖式，都是死人么？”
　　沈昭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
　　是啊。贵妃宫里养着专门的笔帖式，代笔的帖子轮不到她。贵妃舍近求远，图的要么是她这手字的名头，要么，图的是她这个人。
　　或者，图的是她写出来的字，将来能派上别的用场。
　　“嬷嬷。”沈昭轻声问，“您看，是哪一种？”
　　严嬷嬷捻着珠子，半晌，说了今日最长的一句话。
　　“老身只知道，贵人的差事，办好了是台阶，办坏了是悬崖。还有一种，办得不好不坏，刚刚好，是你自己选了不做棋子。”她站起身。“帖子的意思在纸上，用处在纸外。姑娘写之前，先想想这帖子出了这道门，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沈昭坐在廊下，把那盏茶喝完了。
　　茶是凉的。凉得正好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