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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佛堂 中宫的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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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的佛堂,比档库还静。
不一样的是,档库的静是没人管,佛堂的静是管得太好,一丝声响都像经过了允许。
沈昭的差事是清点历年供的经卷,登记造册。陪她的是一位老嬷嬷,姓严,鬓边全白了,手里永远捻着一串菩提子。她不吩咐,只看着。沈昭第一天就发现,这位嬷嬷看她,不是看差事,是看人。
清点经卷是细活。沈昭做得比谁都细:经名、年代、抄本、纸张、装裱,一项一项登记。做到第二日,她翻出一册《金刚经》,函套的标签写的是某年抄本,里边的纸墨却是另一个年代的。她没声张,把标签取下,照实重写了一签,夹在登记册里,附了一行注。
严嬷嬷拿起那册经,对了对,又看看她:“姑娘怎么知道标签错了?”
“纸不对。”沈昭说。“标签说的是前朝初年的本子,纸却是五十年的楮皮。差了一百多年。”
“错了一百多年,没人看出来。”
“看经的人看经,不看纸。”沈昭说。“我看纸。”
严嬷嬷没接话,把那册经放回去,放得很慢。沈昭注意到,她放的时候,特意把它从架格的最底层挪到了中层,正对着佛龛的位置。
这是对了一册经,也是验了一个人。沈昭心里有数,没点破。
第三日,清点转到靠窗的架格。这一架存的多是女训女诫一类的旧抄本,纸页黄脆,翻起来要极轻。她翻到一册《女诫》,翻开扉页,手停住了。
书页上有批注。朱笔,小楷,批的是字句,也是世事。批注不多,七八处,每一处的笔迹,她都认得。
鬼市那夜,丫鬟递进来的荷包上系着一张签条,签条上两个字:润笔。那两个字,和这册《女诫》上的朱笔,出自同一只手。
中宫。佛堂。皇后。
买她咏雪帖的人,就在这里。
沈昭把那册《女诫》放回原处,登记造册的时候,这一册她写得和别册一模一样,一字不多。
晌午,严嬷嬷给她递了一盏茶,忽然开口,像闲话。
“姑娘识字,看得懂经?”
“看得懂字,看不懂经。”沈昭说。“字是手上的,经是心上的。”
严嬷嬷捻着菩提子,慢悠悠地问:“听说姑娘进宫前,在外头做过营生?”
“卖过字。”
“价几何?”
“看人。”
严嬷嬷笑了,第一次笑。笑完又捻珠子,半晌,说:“看人好。会看人,比会看字,难得。”
她起身走了,茶盘留在原处。沈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嬷嬷三日里只问了她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近。这不是闲聊,这是相面。
她端起那盏茶,茶是温的,刚刚好能入口。
傍晚清点完最后一架,她收拾东西要走,严嬷嬷在门口站着,像随口一说。
“姑娘,佛堂里的经,老身守了二十二年。哪一册是新的,哪一册是旧的,哪一册被人动过,老身心里都有数。”
沈昭垂手听。
“姑娘今日动了一册《女诫》,看了半盏茶,放回去,放得很正。”严嬷嬷的菩提子停了一停。“放得比原来还正。”
沈昭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她放回去的时候特意照原样放的,连函套的角度都对了。可在守了二十二年的人眼里,动过,就是动过。
“嬷嬷。”她说。“我若说没看,是欺你。我看了,看出了一点旧事,不敢声张。”
严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不声张,是对的。记在心里,也是对的。”她顿了顿。“姑娘,这宫里,眼睛放亮的人多,嘴巴放严的人少。你两样都占了,是好事,也是难事。”
“难在哪里?”
“难在往后。”严嬷嬷转身往佛堂深处走。“人人都想借你的眼睛,人人也都要防你的嘴。眼睛借出去,嘴就得替它担着。姑娘慢慢想。”
沈昭站在佛堂门口,看她走远。
回屋的路上,她把今日的三句话又想了一遍。价几何,看人。会看人比会看字难得。眼睛借出去,嘴要担着。
每一句都不是闲的。这位嬷嬷在教她。教的不是字,是这宫里的算法。
夜里她跟含霜提起严嬷嬷,只说佛堂有位老嬷嬷,人很严。含霜撇嘴:“中宫的人,哪个不严。”
沈昭笑笑,没多说。
有些话,说了就辜负了。严嬷嬷今日肯点拨她,是因为她看《女诫》而不声张。这份不声张换来的东西,她得接着不声张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