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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对弈 四皇子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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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府在西城,临着一湾活水,门脸不大,远不如大皇子府气派。
沈昭递了牌子进去。她是官身,又是奉旨行走内外朝的文书司正,进皇子府的规矩,门房不敢怠慢,一路引到后园的水榭。
一路进去,沈昭留神看了一路。这座府邸不像皇子府,倒像座大书坊。廊下晾着书,一架子一架子,都是旧书,书脊上的签条换过又换,看得出是常年翻的。引路的侍从走路极轻,满府听不见一句高声。
含霜跟在后头,悄悄扯她的袖子,用口型说,穷。
沈昭心里摇头。这不是穷,这是素给自己看的。皇子府里的朴素,比奢华更费心思。
萧长庚在水榭里悠闲坐着,面前一张棋枰,黑白两盒。他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见她进来,抬了抬手:“沈司正,坐。”
“奴婢不敢与殿下同枰。”
“我请你来,是解棋,不是行礼。”他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解得开,坐。解不开,站着。”
沈昭看了看那局棋。
只一眼,她心里就动了一下。长生劫。黑白纠缠,劫材遍地,正是《忘忧清乐集》里她添在末页、又留了空位的那一局。他把它摆出来了,连她添的那几手,一子不差。
他在告诉她,你那册回礼,我读了,读到了最后。
她在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
水榭里很静,只有落子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下到第十七手,萧长庚忽然开口:“沈司正下棋的路数,不像宫里教的。”
“奴婢的棋,学在市井。”沈昭落子。“宫里下棋,讲体面,让人三子,留个余地。市井下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输一盘,一天的温饱便成了问题。”
“所以你棋路狠辣。”
“奴婢的棋是省。”她说。“能不费的子,一子不费。”
萧长庚笑了。他笑起来不像个皇子,倒像书坊里那些穷而自在的教书先生。他也落一子:“省出来的子,都藏到哪儿去了?”
这一手问的不是棋。
条陈被压的事,满朝没几个人知道内情。他这一子,点在棋枰的空白处,点在长生劫那个留出来的空位上。
沈昭垂着眼看棋,半晌,落了一子,落在天元旁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藏在这儿。”她说。“殿下的棋谱里,夹过一页白纸,奴婢留下了。”
“留着做什么?”
“留着落子。”沈昭抬起眼。“棋盘上最值钱的,不是吃掉的子,是还没落的子。”
萧长庚看着她,看了很久。
“两年前,文华殿的藏书楼。”他忽然说。“有人替我解过半局长生劫。解完就走,连姓名都没留。我后来查到,那人姓沈,是鬼市写字的。”
沈昭的手指在棋盒边停了一停。
“殿下查了两年。”
“起初不是要查你。”萧长庚落了一子,语气平平。“是查那半局棋。满京城的棋手我都问遍了,没人解得出那半局。后来有个老翰林说,这解棋的路数,野路子里又有章法,像是饿过肚子的人下的。我就顺着这一条,查到了鬼市。”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昭听得心里一沉。顺着半局棋查到一个人,这份耐心,比耳目更可怕。
“两年。”萧长庚把一枚黑子放在指间转着。“查到你在吏部侍郎府门前,把三百两银子拒了。查到你在尚宫局立了三法。查到你的条陈递上去又被压下。”
“殿下耳目之灵,奴婢佩服。”
“不是耳目。”他摇头。“是留神。我对写字的人,一向留神。”
榭外起了一阵风,从水上来。萧长庚伸手,替她把被风掀起的衣角边上的棋子往枰心推了推,推得自然而然,推完才像想起什么,手指在枰沿顿了一顿。
这一局下到最后,谁也没赢。长生劫,劫劫相生,是个和局。萧长庚看着棋枰,忽然说:“和局好。”
“殿下还想下?”
“和局,就还有下一局。”他说。“以后每月一局,我让人把棋子送到你值房,你下一手,我下一手,一局棋,下它半年。”
沈昭起身,福了一福:“奴婢遵命。只是有一件事,奴婢要先说在头里。”
“说。”
“棋是棋。”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奴婢下棋,不押注,不站队,不递话。”
萧长庚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我要的,就是一个纯粹的棋手。”
末了,萧长庚亲自送沈昭到水榭门口。临别,他忽然问:“沈司正,方才那局棋,你让没让我?”
沈昭也笑了:“殿下,市井里下棋,会让人的早饿死了。”
回宫的路上,含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姐姐,四殿下这个人,瞧着跟别的皇子不一样。”
“是不一样。”沈昭坐在轿子里,闭着眼。“别的皇子看我,是看一支笔,一把刀。他看我,是看一个下棋的人。”
“那姐姐跟他下棋,凶险么?”
“宫里端来的饭,哪一口是白吃的?”沈昭睁开眼。“他今日给我的每一句体己话,他日都要连本带利收回去。”
“那姐姐还下?”
“下。”沈昭撩开轿帘,看了一眼外头西城的天。“含霜,你记着,往后这盘棋,我要先学会跟下棋的人坐在一起,才轮得到我落子。”
当夜,她在私簿上添了一行小字:
四皇子萧长庚,棋品狠,人淡,藏得住。每月一局,长线,不押注。
写完,她把私簿锁进匣底。灯芯爆了个花,她抬手剪了,又坐了一会儿。
水榭里那个人转着黑子说话的样子,不知怎的,在她眼前多停了一瞬。
她把这一瞬按了下去,吹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