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碎片 田宝从淋浴 ...
-
田宝从淋浴间走了出来,湿漉漉的黑发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珠,身上松松垮垮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方才隔间的门板留有一道缝隙,更衣室里发生的一切,他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
“刚才那几招打得不错,你是师父的骄傲!”田宝的目光落在黎小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我刚洗完澡,今天就不跟你亲近了。”
自打黎小凡认下田宝做干爹之后,两个人便主动斩断了往日那层□□上的亲密纠葛。黎小凡心里抱着一份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同时心底还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顾虑——他隐隐顾及着欧阳天,怕这些旧的牵扯会惹得欧阳天吃醋,于是便刻意守住了这道界限。
田宝望着伫立在水汽之中的黎小凡,神色似真似假,半是玩笑,又半是吐露一桩沉甸甸的秘密。
“有件事,我不妨跟你透个底。其实,我的亲生儿子是欧阳天。这么算下来,你算是我的儿媳妇。”
这句话重重砸进黎小凡的脑海。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口猛地一沉。这是分量千钧的重磅真相,不是一句普通打趣。巨大的冲击席卷全身,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纷乱念头翻涌上来,可表面上他不肯把内心的震动全盘展露出来,只皱起眉头,带着几分不服气地回嘴。
“什么儿媳妇?明明是女婿!”
田宝被他这句顶嘴逗得低低笑出声,也不再拿这件事继续打趣他,裹紧身上的浴巾,便转身迈步离开了更衣室,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更衣室再度归于安静。
黎小凡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淋浴隔间,拉上推拉门,拧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哗倾泻而下,兜头浇遍他的全身,冲刷掉泳池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轮番在脑海上演:游泳馆朋双平静说出分手的模样,那句刺得他浑身发紧的话语一遍遍回响;更衣室那群男人恶意的嘲弄,还有自己亲手解开绳结、险些跌入旧有命运的那一瞬间带来的后怕;再加上田宝刚刚抛下的惊天消息——欧阳天才是田宝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无数碎片搅作一团,在他脑中乱成麻。他不愿沉下心剖析自己对欧阳天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情愫,心理防御本能启动,开始钻牛角尖。他越想越笃定:一定是欧阳天背地里去找过朋双,从中挑拨离间,才逼得朋双决意分手,还说出那一番论断,害得自己百口莫辩。
委屈、愤懑、无处宣泄的憋屈,在哗哗水流声里一层层往上堆积。
等情绪稍稍翻涌完毕,他关掉水龙头,拿过挂钩上的毛巾把周身擦拭干净,穿戴好换洗衣物,走出游泳馆。
黎小凡快步走到欧阳天的住处,抬手叩响房门。敲门声急促纷乱,和他往日克制沉稳的模样截然不同。
门被拉开,欧阳天出现在门口,眉峰微微挑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不过转瞬,便将心绪尽数压了下去。
“小凡?你怎么来了?”
“你还有脸问我?”黎小凡语气绷得发紧。
“怎么,这么怒气冲冲的,这可不像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别在那装不知道!你对双双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突然和我分手?还说我爱的人是你!荒唐!真是荒唐!她弄得我百口莫辩!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黎小凡长睫根根分明,此刻因为情绪激荡微微颤动,唇色本就偏红,一番话说完,脸颊晕开一层淡淡的桃花似的绯红。他生得面如朗月,这般恼羞的模样,更衬出几分鲜活。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和她聊了会儿天。也许,她早就想和你分手了吧。毕竟,你这么丑,除了我,谁还会喜欢你啊?”
“你在撩我。我没想到,看似忠厚老实的你,套路居然这么深。干爹果然没有说错,真是知子莫若父。”
“我没有他这样的父亲。收拾完你,我很快就去收拾他。”欧阳天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随口唠一句家常。
“你间接害死了他最爱的儿子,这对他的惩罚还不够吗?他可是一夜白头啊!这对他的折磨还不够吗?他一个大男人抱着我哭了一宿!整整一宿!”
欧阳天嗤地冷笑一声:“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不觉得好笑吗?他对他那个假儿子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亲太多了!”
“那是因为他以为他是你!他找了你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他始终都没有忘记你,也没有抛弃做为父亲的责任,他对李清明有多好,就是对你有多好啊天哥!”
“按年龄来说,我比你晚出生一天零七个小时,我应该叫你凡哥才对。”
“叫习惯了,谁让你当初隐瞒了真实年龄,而且你看起来也确实比我老。”
“老吗?我分明是正当年,小凡,我这么帅,你舍得恨我吗?”
“天哥,你不学我点好。”黎小凡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武馆要倒闭了?所以才租下这个房子。”
“不,我买下来了!馆长临行前给了我一大笔钱,他赚的盆满钵满,我只不过是拿了个零头罢了。”
“师父已经知道你是他亲儿子了。”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调笑神色的欧阳天,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得干干净净。他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松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那一点轻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
“……他知道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震惊,还是早有预料,尾音微微发颤,像是一块寒冰被轻轻敲开一道细缝,底下翻涌着积压二十八年的怨与恨。
黎小凡望着他这副骤然变幻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方才一路冲过来,满胸腔都是质问、委屈与怒火,可此刻真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泄掉了大半。
“嗯,我们在游泳馆的更衣室里偶遇了。”黎小凡的声音放轻,“这段日子他真的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肆意占有、只顾自己私欲的人。他学会收敛,也懂得尊重别人的边界。”
欧阳天下颌绷紧,一言不发,两道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底翻涌的恨意没有轻易散去,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过往那些伤害不是说消就能消掉的。”黎小凡继续往下说,“可人是会变的,我同样也变了。”
说到这里,他垂了垂眼皮,想起更衣室里那一幕,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就在今天游泳馆的更衣室里,我又遇上了从前伤害过我的一些人。当时我又落到了那样的处境,我明明又有一次顺着本能堕落、放任自己沉沦的机会。旧的欲望、那种熟悉的羞耻带来的病态躁动在我心里往上窜。但是那一次,我没有顺着那股劲儿往下滑。我克制住了心底躁动不安的念头,我选择反抗,我动手把他们全部制服。”
他抬眼看向欧阳天,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份劫后余生的真切。
“师父躲在暗处,全程都看见了。事后他也守住了分寸,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对我做出越界的举动,只是赞许我打得漂亮,便就此作罢,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借机靠近、冒犯我,实实在在守住了我们认下干爹干儿子之后的那道界限。”
欧阳天心里清楚,自打李清明离世之后,田宝便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折腾。
“我不想劝你强迫自己去原谅。”黎小凡的语气很诚恳,“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他,还是我,我们都已经成长了,不再是过去那副模样。仇恨困住的不只是他,同样也会困住你自己。”
欧阳天听完,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两下,积压多年的怨怼依旧盘踞在心。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低沉沙哑的话语。
“改变,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做到的。那些刻在骨头上的伤害,不是靠几件事就能一笔勾销。”
黎小凡往前小步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许。
“我没有叫你一笔勾销。我只是希望,你至少愿意看一看,看一看现在的我们,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