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试探 夜色浓稠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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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静谧的屋内只剩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身侧的李清明已然沉沉熟睡，眉眼舒展，模样安稳无害。
唯独田宝，心绪纷乱如麻，翻来覆去久久难眠。心底积压二十余年的愧疚、疑虑与隐忧层层翻涌，缠绕不休。直至浓重的倦意席卷四肢百骸，他才终于抵不住困顿，闭眼坠入沉沉梦境。
一梦回溯，坠入多年前那个荒芜老旧的乡村院落。
彼时天降寒雨，簌簌风声裹挟密雨，密密麻麻覆满天地。黄土堆砌的院落泥泞不堪，遍地积水浑浊，刺骨冷风携着雨丝纵横肆虐，冻得人肌理发僵。
年轻的田宝站立在漫天的冷雨之中，身姿挺拔，神色冷硬如铁，眉眼间是无可撼动的决绝。
他怀中稳稳抱着一方襁褓，里面安睡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的孩子。
雨幕飘摇里，女人浑身衣衫尽数被冷水浸透，湿漉漉的发丝黏在惨白无血色的脸颊上，狼狈不堪。她眼睁睁看着田宝要带走自己唯一的孩子，瞬间方寸尽失，彻底慌了神，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拦住他的去路，哭声破碎凄厉，肝肠寸断。
"田宝！你不能这样！"
嘶哑破碎的哀求，穿透淅沥雨声，在空寂的院落里绝望回荡。
"这是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你不能把他带走！求求你，把孩子留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年轻的田宝面色未改，语气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这是我的孩子，本该随我离开。你孤身无依，给不了他安稳前程。"
"我苦一点没关系！我能熬！我能把他养大！"女人死死凝望着襁褓中的孩童，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肆意滚落，"我求求你，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只剩下他了！"
"放手。"田宝抱着孩子的手臂纹丝不动，态度坚决凛冽。
"我不放！我死都不放！"
极致的绝望碾碎了女人所有理智。她猛地屈膝，重重跪进满是泥泞的黄土地里，浑浊泥水瞬间浸透周身衣料，冰冷刺骨。她全然不顾满身狼狈与刺骨寒凉，俯身狠狠磕头，额头一次次重重撞击在粗糙坚硬的地面上，沉闷的声响在雨院中声声作响。
"我求你大发慈悲！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子！"
"我这辈子从未求人分毫！唯独跪你、求你！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了！"
一下，两下，三下。
重重叩首不休，粗糙的黄土很快磕破了她的额头，鲜红的血丝汩汩渗出，混着雨水泥水蜿蜒而下，糊满眉眼，狼狈惨烈。可她依旧不肯停歇，一遍遍叩首哀求，哭声哀绝凄厉。
漫天冷雨萧萧落尽，看着泥地里卑微匍匐、头破血流的女人，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哀求，田宝那颗冰封坚硬的心，终究缓缓松动。
刺骨的狠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纠结的不忍与复杂。
良久，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熟睡、未曾沾染半点风雨的婴孩，终是沉沉一叹，冷硬的语气悄然软化。
"……罢了。"
"孩子，还给你。"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温热的襁褓交还女人怀中。
跪地的女人身躯骤然一僵，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满是血污泥水的脸，方才满眼绝望柔弱的神色荡然无存，眼底褪去所有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森诡谲的寒意。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凄厉的笑，声音幽幽冷冷，穿透滂沱冷雨，刺骨生寒。
"田宝……你终究，还是选择把他留给我了。"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襁褓中原本安稳熟睡的婴孩，稚嫩的啼哭骤然消散。小小的身躯瞬间被浓重的漆黑戾气包裹，稚嫩轮廓层层扭曲，化作狰狞可怖的模样。
母子二人周身翻涌着数十年化不开的怨煞与恨意，双眼猩红冰冷，死死锁定身前的田宝。
阴冷刺骨的嘶吼骤然炸响在耳畔，震彻整片雨院。
"你今日心软，留我母子苟活。"
"往后余生，我们日夜缠你，蚀你心骨，索你性命！"
无边黑暗裹挟着彻骨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窒息感死死攥紧田宝的心脏，令他动弹不得。
"唔！"
田宝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从梦魇中惊坐而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不止，额间冷汗淋漓，层层密密浸透鬓发，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打湿，黏在肌肤上一片冰凉。
梦里那阴森怨毒的眼神、凄厉刻骨的诅咒、扭曲狰狞的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骇人至极。
他惊魂未定地侧首望去，身侧的李清明依旧睡得安稳，毫无察觉。
窗外天光破晓，熹微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驱散了整夜晦暗。
一场缠心噩梦，落幕已是天明。
天色大亮，隔壁宿舍亦是晨光和煦，静谧安然。
欧阳天率先从浅眠中苏醒，昨夜枕畔人温热的气息、贴近相依的触感，以及心底那阵无处安放的悸动，在睁眼的瞬间尽数翻涌重来，久久无法平复。
身侧的黎小凡睡得沉熟，晨光勾勒出他清隽柔和的轮廓。肌肤白皙剔透，干净得近乎不染尘埃，周身萦绕着清浅温润的体香，干净又撩人。
欧阳天半生浸在恨意与晦暗里，从未尝过心动滋味，从未对谁心生缱绻，更不知世人所言「美人在怀」是何种滋味。
可昨夜一整夜的相依相守，让他冰封多年的心，第一次乱了分寸。
只是心底深处，随之升起的是根深蒂固的戒备与寒凉。
他自幼看着母亲被情爱困住一生，被执念磋磨至死。在他认知里，爱情从来都是一剂无药可解的慢性毒药，他母亲的一生与惨死，便是这毒性最惨烈的印证。
他本携满身戾气、滔天恨意归来，心如磐石，只为复仇而生，绝不该为任何人动摇。
纷乱思绪间，身侧的黎小凡忽然蹙紧眉峰，长睫孱弱颤动，嗓音软糯又沙哑，带着浓重的虚弱与混沌。
"头晕……天啊，我的头好疼。"
欧阳天心弦骤然一紧，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消散，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慌乱。他下意识抬手抚上黎小凡的额头，指尖触及的温度滚烫灼人。黎小凡竟发起了高烧。
浓烈的担忧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
他眉心紧拧，心底满是困惑与焦灼。
是昨夜自己睡姿随意，无意间踢落被褥，害得他受凉伤风？还是夜里温差寒凉，让本就体弱的他染了风寒？
最让他惶惑无解的是。
他明明是带着一身恨意归来的复仇者，冷眼观局，步步为营，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本该万事不动于心。
可此刻，他却为黎小凡的一场高热，慌了心神，乱了心绪，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安危。
田宝与李清明推门走进宿舍。田宝一眼看见床上的黎小凡，快步上前，伸手抚上黎小凡的额头，又抬手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温度，察觉滚烫，当即俯身，稳稳以公主抱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清明，你先出去吧。”
李清明面露不甘，眉宇间满是不情愿，可终究还是顺从，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二人，黎小凡才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开口。
“我试探过他了，他是个正人君子，什么都没对我做。”
“那也不见得，没准他是钢铁直男，不吃你这一套。”田宝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但是不该是这样。你吃了我秘制的香体丸，周身会散发出勾人的气息，这无关性取向，他就算再直，也不可能把持得住啊。”
“其实用不着什么香体丸，我本身的魅力，就足以掰弯所有人，不是吗，师父？”黎小凡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田宝笑了起来，俯身扑到黎小凡身上，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俊秀的脸庞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师父，我病了。”黎小凡故作孱弱，眉眼倦怠，模样娇弱得仿佛稍一碰触便会碎裂。
田宝闻言坐直身子，神色染上几分担忧。
“怎么会突然生病？”
“还不是为了帮你试探欧阳天。昨天我浇了好几桶冷水，又在冷风里吹了许久，这般寒冬腊月，不生病才奇怪。”
“真是辛苦你了。”田宝低头，轻轻吻上黎小凡的手。
黎小凡指尖微抬，并未躲闪。他望着田宝，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眉眼舒展，那笑意清浅熨帖，叫人看着心生舒服，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
田宝抬眼，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裹挟着凛冽的狠戾。
“我从前行事横冲直撞，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我不能确定欧阳天是不是前来寻仇。倘若他真的心怀歹意，我便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任何人都不例外，就算是我的亲生儿子，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