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洛十邑

4、后巷 万一我就是

　　然而她的魔法，还不仅仅如此。

　　当室内几人还在适应着忽然变亮时的光线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房门打开，经理尴尬而茫然地站在门口，他身边是推着餐车的厨师。

　　林简第一次知道，他们店竟然还有厨子？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不是他们这破店能养得起的厨师了。

　　果盘和酒被移到了一边，然后一道道精美的菜摆上了桌，茶几很快被改造成了饭桌，现煮的白水面条被塞到了他冰冷的手里。

　　“你胃不舒服，别的不能碰，先吃碗面条暖暖胃吧。”她将小号的面碗塞到他手里，开着玩笑调侃道，“要不要我再给你买点胃药。”

　　他呆滞地摇摇头，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他发誓，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

　　这突如其来的聚餐，虽然奇怪，但却因为发起人的身份，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我们会所竟然卖饭？”小伟端着一份至尊豪华炒饭，吃得头也不抬。

　　“这是御品斋的外卖吧？”和蓁姐同来的女生倒是懂行的多，拿着叉子叉了一块素果，慢条斯理地吃着。

　　“御品斋有外卖？”她的同伴好奇的询问。

　　“没有。不过会给vip客户提供送餐服务。”她懒洋洋的回答。

　　“蓁姐好厉害！”同伴十分捧场的欢呼。

　　被叫做蓁姐的女人却很低调，她只是平静的笑了笑。“这有什么。董事长给我开的权限而已，你要想要，直接张口就行。毕竟你才是赵家人。”

　　“我才不敢呢！我妈知道肯定要骂死我了。”女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别样的东西在闪烁，“赵家人多，我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加起来，还比不上蓁姐你的一根手指头。”

　　几个人客人在话中有话的打着机锋，林简则和自己的同伴们在风卷残云地进食。

　　林简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袖，他回过头，便看到小伟在对自己挤眉弄眼。

　　“豪门风云”他兴奋的跟他做着口型。

　　林简扯回了衣服，低下头，装作没有看懂的继续吃饭。

　　**

　　他虽然吃的“凶猛”，但其实没吃几口就饱了。

　　养坏的胃口，没有那么快好起来。

　　有的时候感觉快要饿死了，但真正吃饭时，它又告诉你，你再敢给我吃进去，我就立刻死给你看。

　　这破身体……

　　他有时候都在想，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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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吃饱了，就有心情去观察其它的事情。

　　例如每个人的吃相。

　　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小知识，说一个人吃饭的仪态，可以看出她的身份，家世，教养……

　　他原本一直以为这是放狗屁。

　　直到现在，看到她吃饭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有些姿态，真是会让人觉得大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她静静坐在那里时，就显得金贵了。

　　连头发丝都精致得仿佛会发光。

　　而他，则是夜市地摊上二十块钱一件的廉价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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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服务员把东西撤了下去，蓁姐笑着说耽误大家的时间了，于是给他们一人开了个神龙套。

　　三个八万八千八百八就那么花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小伟和阿忠乐疯了，刚好过来串门陪玩的几个，也都收到了起码一千以上的红包，于是这个疯劲儿立马传染成一片。

　　金色的彩带飞舞，男人们热歌劲舞，欢声笑语连天，包厢里一派纸醉金迷之象。

　　就在这片让人头晕眼花的热闹中，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回过头去，在飞旋的镭射灯光中，她仿佛自带结界般，与周围格格不入，格外安静。

　　“想逃离这里吗？”

　　音乐声很大，几乎是耳朵贴着嘴，也未必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

　　但是他看着她嘴唇的动作，只觉得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地落到了他的心里。

　　“走吧。”他第一次主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离开这里。

　　**

　　寂静的会所后巷里，他们两人裹着外套在路灯下抽烟。

　　四周很安静，隐隐约约有鬼哭狼嚎的音乐声飘来，却越发衬托得此处寂寥。

　　“这叫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有时候安静并不显得安静，反倒是闹点动劲儿了，才会觉得安静。”她夹着香烟，仰着头吐烟圈，漂亮的脖颈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像只优雅的鹤。

　　他缩着脖子，靠在墙角，泄愤似咬着女士香烟的过滤嘴，闷闷地说道，“我初中毕业。”

　　“这应该是小学课本里的吧。”她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我初中辍学。”他哼了一声，缩头缩脑地像只倒霉鹌鹑。

　　“哈哈哈。”她笑了起来，笑声很轻柔，没有什么恶意，并且片刻后道歉，“对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这个人比较无聊，也不怎么会跟人聊天。”

　　“没关系，是我没文化。”他自嘲地用牙齿把那半截烟咬来咬去，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们这行的都是这样……你不该来这儿的。”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因为那是他的私心。

　　他总觉得，她这样的人，不该来这里玩。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堕落。

　　或者说，脏习惯了，便不觉得污浊是难以忍受。

　　他在这里，浑浑噩噩地陪着别人开心，然后从别人的开心里赚取一些报酬。

　　他知道这份开心是有毒的，却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冷着眼看男男女女的沉沦，然后想着，一起烂掉最好。

　　烂人就该跟烂人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心痛的一天，也会看到一个人，就想到她这样干干净净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被酒色染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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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来，谁给你开酒？”听到这话，她有些狡黠地眨眨眼。

　　月光下，她的笑容清且浅，没有包厢纸醉金迷下的那种魅惑众生，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与俏皮。

　　像一个小女生。

　　然后，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她便又叼了一支烟，然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借个火。”

　　她凑了过来，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可以看到她咬着烟的贝齿，红润柔软的唇，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潮热的呼吸。

　　这个姿势很暧昧，猝不及防的接近，黑暗中忽明忽暗的亮光和他乱了的呼吸，让他的心跳犹如擂鼓。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我们的气息，在此刻，是交融在一起的。

　　仿佛是漫长的事后，那些温柔与缱绻，未说出口的缠绵爱意和舍不得道别的分离，融化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气息里。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她低垂着眉眼，漂亮中带着浓浓的倦意，眼尾漂亮的垂下去，带着一种温顺而乖巧的弧度……眼尾竟然有颗极小的痣，不凑近根本看不到。而这般近的距离，却又让人忍不住幻想亲上去的滋味。

　　他背在身后的手抠了抠墙，警告自己的心不要跳出来。

　　那么近的距离，近得仿佛他真的一伸手，就可以将她揽入怀中。

　　然而，下一秒，她松开了手，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变成银河那头的星星。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她，却也明白，刚才不过是有只蝴蝶偶尔经过他的身边，然后离开。

　　她夹着烟，仰着头吐着烟圈，肩并肩地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他不敢回头，只是屏住呼吸，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心里蓦然想起一句诗。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你多少岁？”

　　“十八。”

　　“真的假的？”

　　“假的。”

　　“到底多少？”

　　“二十三。”

　　“想过离开吗？”

　　“我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可以再试试。”她回头看他，笑容清澈而明媚，“万一我就是你的神仙教母呢？”

　　他瞪着她，没有说话。

　　“唔，这个笑话不好笑是不是？”她咬了咬烟，像是在咬一根棒棒糖，“那你也可以把我当成Professor Henry Higgins。”

　　“那是什么鬼？”他皱起了眉头。

　　“my fair lady，窈窕淑女，看过没？”

　　“我初中肄业。”林简顶着一张死鱼脸回答。

　　“初中肄业又不是免死招牌。”她笑了起来，竟然带了几分调皮的意味，“对了，我这种说法是不是太老派了，按照你们圈子流行的，我应该问你，想要上岸吗？想要拿到大结果吗？”

　　他一副死鱼眼地看着她，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哈哈哈，”她笑得更畅快了。

　　等笑够了，她才看着他认真的说。

　　“你还年轻，不该烂在这里。”她伸出手，柔软温热的指尖滑过他的脸，像是在描摹着爱人的轮廓，“跟我走，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点头。

　　“不用着急回答，你有的是时间思考。”她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唇，温暖而柔软。“我很有耐心的。”

　　**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模糊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包厢，怎么结束工作，怎么飘回家里的。

　　他将这一切归结于酒精的作用。

　　但是那晚上，他一滴酒都没有喝。

　　**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做了没有血污和呐喊的梦。

　　起来洗漱时，他无意中抬头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牙刷无意识地掉了下去。

　　他在笑。

　　那种，他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看上去仿佛找到了希望一样的笑容……

　　林简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