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做一个东西,不全算电影。”他说。“你喜欢的那个‘猫嚎’,我后来让人找了些资料。” “你也要做那种?沉浸式体验?”她问。 “不是一回事。”他说,“不过国内也该有一个。” 他的指骨嵌进她的头发,从发根处的粉红梳向发梢处的洋红。她想象着,装着“椰林飘香”的高脚玻璃杯划过细沙,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 三千把头埋进臂弯,哭了起来。希望仿佛一颗氢气球,十分钟前还牢牢地拴在她手腕上,现在却飘向了蓝天。 间或有观众的脚步声带着犹豫为她伴奏。也许ta们在纠结她是不是作品的一部分;也许ta们刚走进房间就已被她的情绪感染到,然后决定温柔地不打扰她。 三千把悲伤克制成了溪流。她担心,假如任由悲伤像海啸一样摧毁自己,在终于退潮后,岑迭就会被她的大脑判定为过去式。她想与大脑的自保本能对抗。 他将走向未来,那里有阳光和金棕榈,也有永远年轻的新人女演员们。而她,会捧着凝结成琥珀的回忆,一辈子怀念他。 《返照》最近成了网红打卡点,但它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几个月后,这处场馆会布上新的快闪展览。几百年后,这片土地会沉入大海。几亿年后,他和她会在某颗恒星的内部重逢。 她突然理解了之前没有完全看懂的图像小说《这里》。 ////// 一个时区外。 Rin买了四只装满鲜花的小竹篮,分给了tensorbloom36两只。 城柱前,tensorbloom36献上第一篮花,双手合十,默默许愿:“希望学校别倒闭。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长大。希望我和Rin别搞砸了。 接着,他又献上第二篮花。“希望三千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他在心里说,“无论那是什么。” ////// 三千肩膀一抽一抽地,往感官可及性休息室走。在全世界离岑迭最近的地方,她却连一条路线都完成不了。 一名男性和她擦身而过。 三千侧头看了一眼,想:“好长的头发,像精灵。”然后又马上想到,托尔金可不允许亚洲人像精灵,他甚至说兽人是受“最不漂亮的”蒙古人种启发而设定的。 “顺直老白男。”三千在心里吐槽着托尔金。注意力被转移后,她的悲伤稍稍舒缓了一些。 三千不知道,《返照》的制作名单里,有一行是:“Zion X. Quang, Neuroinclusion & Sensory Accessibility Consultant”。 三千不知道,刚刚那几秒钟,是全世界最懂元认知的人与全世界第二懂元认知的人,在ta们各自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线下相会。 ////// (这是一张插图,可在公众号“笛卡尔剧场”找到本文阅读) ////// 凌晨两点,岑迭辗转反侧。 新片《东风》的投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投资人说要等联合出品方审完合同再打款;《返照》的运营经理刚告诉他,如果要执行神经包容性顾问提出的无障碍整改,需要关闭其中一条路线至少十天;他在几个月前的活动上说的“影像不是为观众服务的”,被某电影博主断章取义地截出来,上了热搜,骂声一片;他的后槽牙已经疼了很久,止痛药不太管用,医生说需要根管治疗。 而在所有这些令他喘不了气的事务之下,岑迭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回到一个概念——“永恒”。 他踱步到客厅。 玻璃柜里,金色小豹伸展前爪,那是岑迭从洛迦诺带回来的战利品。飞抵北京时,天正下雨,他口袋里装着空姐留的字条,指尖滴落豹血。无数架相机同时闪烁,无数瓶香槟同时打开,无数辆轿车同时等待。新闻上的他面容沉静,一如古代墨客。 岑迭一辈子都致力于说服别人,电影和生活一样真实。灯一灭,几百颗心脏借给银幕上的孤儿流泪。灯一亮,几百头牛马在13号线上前胸贴后背。 他想起三千冷若冰霜的眼神,像是面对着一名陌生的乞丐。她说:“你让我很痛苦。” 那个表情,在女儿Nessa的脸上也出现过——Nessa一字一顿,说的是:“I. Hate. You.” 说完第一句,Nessa把书和文具全摔到地上。然后,她像疯魔了一样尖叫:“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I hate you!!!!!!” 岑迭仿佛回到了初中时的操场。在篮球架后,混混们一拳一拳砸在他腹部,他的胆汁和血沫喷到塑胶粒上。摄像机被踢到了几米外,屏幕裂开了。 “不是想死吗?”混混头目往他的校服上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