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不在恋爱现场》滇中云

37、转账 沈知微坐在

　　沈知微坐在母亲书房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她输入了那串倒背如流的账号和密码，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登录成功。

　　母亲的账户她并不陌生，但以往她只查看余额和日常流水，从未深入翻阅过历史交易明细。这一次不同。她点开“转账记录”选项卡，将时间范围设定为过去三年，然后按时间倒序排列。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记录。她逐条往下扫，大部分是几万到几十万的往来，备注栏里写着“货款”“服务费”“咨询费”之类的字样。直到她看到一笔交易，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金额恰好是两百万，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收款方：市局财务处。

　　备注：无。

　　沈知微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两百万元的转账，备注栏空白，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如果是正常业务往来，哪怕是走个形式，也会填上“往来款”或“项目经费”之类的字眼。空白，意味着经手人不希望这笔钱留下任何可供解释的文字记录。

　　她将这笔交易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天色已暗，昆明的暮色裹着远处的西山轮廓沉入雾霭。沈知微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她才站起身，拿起外套。

　　她要去见周正清。

　　周正清的办公室在市局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副局长”三个字。沈知微敲门进去时，周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抬头见是她，脸上的表情从客气的微笑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知微来了？坐。”

　　沈知微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将手机屏幕转向周正清，那张截图清晰地显示着转账金额和收款方。

　　“周局长，这笔钱，您知道吗？”

　　周正清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意外到思索再到某种认命般平静的变化。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你查到了。”

　　“Swan International Ltd.，三年前十一月，向市局财务处转账两百万元，备注无。这笔钱从境外公司账户转入市局财务账户，我需要一个解释。”

　　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笔钱，我签过请示。”

　　沈知微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财务处送来一份请示，说有一笔两百万的款项需要入账，来源是境外合作方Swan International Ltd.的往来款，用途是补充办案经费。请示上需要分管副局长签字，那份请示是我签的。”

　　“您签字之前，没有核实过这笔钱的来源？”

　　周正清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疲惫。“知微，你在体制内工作过，你应该知道，有些时候，签字不是你想不签就能不签的。”

　　“什么意思？”

　　“那份请示送来的前一天，我接到市局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里说，这是‘上级指示’，让我尽快签署，不要耽搁。我问是哪位上级，对方说‘你不需要知道，照办就行’。”

　　沈知微皱起眉头：“您就凭一通电话签了字？”

　　周正清的目光移向窗外，声音低了下来：“那通电话之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照办，保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我不敢不签。”周正清说，“我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情。有些钱，你碰了未必有事；但有些指示，你违了，可能真的会死。”

　　沈知微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周正清签过字的那份请示的复印件。她指着文件末尾的批示栏：“这份请示上，批示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同意’。市局办公室的文件流转记录里，这份请示的流转路径是从财务处到办公室，再到您这里。办公室那一栏，经手人的签名是……”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那个名字：“陆建国。时任办公室主任。”

　　周正清点了点头：“陆主任。他当时是办公室主任，所有文件都经过他的手。那份请示的流转记录上，批示人一栏是空白的，但文件确实是从他那里送过来的。”

　　“陆建国现在在哪里？”

　　“已经退休了。退休后不久就移居海外，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他走之前，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股权转让给了我。”

　　沈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股权？什么股权？”

　　“Swan International Ltd.的股权。”周正清说，“陆建国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他退休前把股份转给了我。当时我以为只是正常的股权交接，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

　　沈知微从市局出来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在街道两侧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姐，是我，沈知微。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刘姐是市局办公室的老员工，在办公室干了二十多年，比陆建国入职还早。两人约在市局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刘姐五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带着昆明本地人特有的温和。

　　“陆主任啊，他在办公室干了八年，从副主任干到主任，后来退休了。退休之后第二年就出国了，好像是去了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

　　“他退休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沈知微问。

　　刘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陆主任退休前那半年，办公室的气氛有点怪。他平时话不多，但那段时间更沉默，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有几次我进去送文件，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桌上的茶凉了也没喝。”

　　“他有没有提过股权转让的事？”

　　刘姐放下茶杯，看了沈知微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查一笔账。”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股权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退休前把名下一些公司的股份转给了周正清副局长，具体是什么公司，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挺清楚——他走之前，把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都清理了一遍，连废纸篓里的碎纸都自己倒掉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刘姐说，“但我觉得，他走得挺急的。本来按他的级别，退休后还有一系列手续要办，但他办得特别快，像是赶时间一样。他走的那天，办公室里的东西基本都清空了，连抽屉里的文件夹都没剩下。”

　　沈知微谢过刘姐，走出茶馆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张发来的消息：“知微，你找我？”

　　她约老张在江边见面。老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老张，我问您一件事。”沈知微开门见山，“您经手过Swan International Ltd.向市局财务处的转账吗？”

　　老张的烟头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没有。”

　　“您见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吗？陆建国转给周正清的。”

　　“没有。”

　　沈知微盯着他的眼睛：“您确定？”

　　老张将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声音平静：“我确定。我经手的账目里，没有这笔转账，也没有见过什么股权转让协议。”

　　他顿了顿，又说：“知微，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沈知微没有追问。她目送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市局办公楼的地下室，入口在楼后侧，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沈知微用钥匙打开门锁，沿着台阶往下走。地下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在水泥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走到那面砖墙前，蹲下身，从墙缝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第十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字迹她见过——在母亲的遗物里，在那些泛黄的账本上，在父亲留下的笔记中。

　　字迹与老张的高度相似。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200万转账掩盖更大资金流向。”

　　沈知微攥着纸条，在地下室的昏暗中站了很久。头顶的灯管又发出一阵嗡嗡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嗡鸣，从墙壁深处传来。

　　更大资金流向是什么？

　　纸条为何与老张字迹高度相似？

　　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向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随。

　　她走到铁门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深处，那面砖墙在昏暗中沉默地矗立着，仿佛还藏着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