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莫修无情道》晴空伞

44、止戈 林鹿现

　　林鹿现点了点头，顺着左边的小道往里走。

　　剑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拔剑声和同门兴奋的低呼。林鹿现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把把插在土里的剑。

　　可是，没有感觉。一把都没有。
　　就像是走过一片寻常的地方，那些剑对她而言只是毫无生机的死物。

　　没过多久，剑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锐鸣，紧接着是周野得意忘形的大笑：“哈哈哈哈！帅！太帅了！老娘果然是天选之女！”

　　林鹿现循声走过去，就看到周野扛着一把通体幽蓝剑身宽阔还带着几道雷纹的长剑从剑林里钻了出来。那把剑看着极其霸气，雷光闪烁间，威力不俗。

　　“小鹿你看！”周野挥舞着那把剑，差点削到自己鼻子，“这剑太炫了！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它就叫驰野，跟我周野的名字简直是绝配！驰骋荒野！帅不帅？”

　　“帅。”林鹿现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这时，赵青鸾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暗青色的细长软剑，剑锋柔韧如水。她虽然没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显然十分满意自己的收获。

　　其他几个弟子也陆陆续续找到了自己的剑，有人拔出了重剑，有人找到了轻剑，整个剑冢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只有林鹿现，依然两手空空。

　　“小鹿，你还没找到啊？”周野扛着“驰野”凑过来，“要不你去第二层看看？你这天品根骨，第一层的剑肯定配不上你。”

　　林鹿现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阶梯走下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剑明显少了许多，但每一把剑上散发出的威压都比第一层强出数倍，那是历代峰主和长老留下的本命剑。普通筑基期弟子若是强行去拔，很容易被剑意反噬。

　　林鹿现在一把把名剑前走过。
　　她停在了一把火红色的重剑前不甚满意，又路过了一把通体翠绿、缠绕着木系灵气的剑。

　　她伸手，尝试去触碰一把剑的剑柄。
　　那把剑微微震颤了一下，并没有像排斥别人那样弹开她的灵力，反而透出一种试探。但林鹿现握住它的时候，心底却升不起半分欢喜。

　　不是它。
　　也不是它。
　　都不对。

　　林鹿现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可是历代峰主的本命剑，放在外面都是能引起腥风血雨的法器，可为什么她握在手里，却觉得这些剑不合心意？

　　仿佛这些剑的底蕴，根本就不足以承载她体内的灵力。

　　她甚至在第二层整整转了两圈，连角落里的断剑都试过了。
　　毫无反应。

　　“罢了。”林鹿现放下手，心里虽然有一丝遗憾但也很快释然了。

　　卫长老说过，第三层凶险异常，是历代大能陨落后留下的凶剑，没有长辈护持，强行去碰非死即伤。她虽然想找把好剑，但也不至于拿命去赌。

　　她转过身，准备顺着台阶回第一层。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瞬间。

　　第三层那原本被厚重石门和镇杀符文封印的入口处，忽然涌出了冰冷刺骨的煞气。

　　这股煞气本来不该冲破封印的，可当它扫过林鹿现胸口的一瞬间，就像是在干柴上丢下了一颗火星。

　　“轰——！”
　　暴虐的剑鸣从第三层深处炸开！原本只是细微渗出的煞气，瞬间化作了狂风暴雨。整个剑冢剧烈地摇晃起来。

　　林鹿现只来得及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破空声。

　　在她的视线里，只看到一道黑红相间的光，汇聚着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瞬间击碎了第三层入口残存的阵法，直直地朝她的心口刺来。

　　林鹿现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胸口忽然一凉。一截漆黑刻满古老镇魔符文的剑尖，已经从她的后背透了过去，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鹿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那把剑。剑身上的煞气如同硫酸一般，疯狂地侵蚀着她的经脉，顺着伤口直逼她的神魂。

　　被那剑上的力道带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她甚至看到，在那柄黑剑的剑柄处，浮现出一个面容模糊、眼神却冷如冰霜的剑灵虚影。

　　那剑灵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胸口，仿佛在看什么极其肮脏的秽物，剑身还不断的用力地往里绞。

　　“林鹿现！！！”

　　剑冢第一层，周野正抱着她的“驰野”炫耀，忽然被楼上爆发出的恐怖动静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卫老太太脸色骤变，一把捏碎了手里的传音玉简，厉声喝道：“不好！第三层封印被触动了！”

　　她甚至来不及交代其他人，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换出飞剑上去。

　　“小鹿！”周野脸色煞白，抓起本命剑迅速跟着往上冲。

　　当卫老太太和周野冲进第三层时，看到的就是那足以让她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林鹿现被一柄散发着恐怖煞气的黑红色剑死死钉在石壁上，鲜血已经把她的青色衣衫彻底染红，脑袋无力地垂着，生死不知。而那个剑灵虚影，似乎觉得一剑穿心还不够，正缓缓转动剑柄，想要将她的神魂彻底绞碎。

　　“放肆！”卫老太太双手结印，一道刚猛的剑气直劈剑灵，硬生生将黑剑逼退了半寸。

　　“小鹿！”周野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往下倒的林鹿现。

　　那把黑剑被拔出，带出一串血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

　　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剑身中轰然爆发。

　　浓郁的黑红煞气疯狂收拢凝聚，最终化作了一个高大的女子身影。

　　她身披残破的古老甲胄，长发散乱，周身缠绕着实质化的杀伐之气，双眸是一片空洞的黑。那股历经千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死气，压得整个第三层的空间都在寸寸碎裂。

　　“斩厄”卫老太太看着那道虚影，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这柄凶剑的剑灵，居然已经凝出了完整的神智。”

　　那被称为“斩厄”的剑灵，完全无视了卫老太太。她缓缓抬起手，干枯虚幻的手指隔空指向被周野抱在怀里胸口鲜血狂涌的林鹿现。

　　斩厄的声音空洞，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外邪入体，秽气缠身。此等异类，当斩。”

　　“你放屁。”周野抱着气息微弱的林鹿现，眼泪决堤般地涌了出来，她冲着那个剑灵歇斯底里地吼道，“小鹿怎么可能是异类！她是太虚宗的弟子！她清清白白的！”

　　斩厄那双纯黑的眼睛连看都没看周野一眼，在她眼里，凡人如同蝼蚁。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骤然抬高，带着极其恐怖的回音，震荡着整个剑冢：

　　“众剑，听令！”

　　原本散落在第一层、第二层、甚至第三层角落里的成千上万把长剑，在这一刻同时剧烈地震颤起来。

　　无数道剑光拔地而起，如同受到了君王的召唤，化作满天剑雨，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斩厄的身后，剑尖全部直指地上的林鹿现。

　　整个剑冢，变成了一个绞肉机般的剑阵。

　　卫老太太脸色惨白，她猛地挡在周野和林鹿现身前，厉声喝道：“斩厄！你疯了吗！她是我含光峰的内门弟子，天品根骨，身世清白！你凭什么说她气息不对！”

　　斩厄居高临下地看着卫老太太，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扯出僵硬冷漠的弧度。

　　“我生前，毕生都在斩妖除魔，诛杀邪祟。”

　　斩厄抬起手，满天的剑雨随之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剑鸣。

　　“我的剑，绝不会认错邪秽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该被彻底抹杀。”

　　“要么，你们把她交出来，让我一剑贯穿她的神魂，洗净秽气。”

　　“要么”

　　斩厄的眼底闪过暴戾的血光。

　　“你们就和这个气息不纯的人一起，成为这剑冢里的亡魂，给她陪葬。”

　　“嗡！”

　　随着斩厄的话音落下，那万千把本命剑同时发力，庞大的剑气将第三层的石壁绞得粉碎。卫老太太刚凝聚起的护体剑气，在这股千百年来积累的万剑之威面前，简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她疯了”卫老太太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转头看向周野，眼里满是决绝，“周野，带着她跑！我来挡！”

　　“谁也走不了。”

　　斩厄的手猛地挥下。

　　万千飞剑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死亡洪流，朝着林鹿现、周野和卫老太太三人，轰然砸落。

　　“我说了！她不是！”周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林鹿现，反手抄起自己刚得到的那把名为驰野的幽蓝雷剑，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你敢动她，从老娘尸体上踏过去！”

　　万千飞剑交织成的剑气洪流，如同海啸般压了下来。

　　周野双手死死握住“驰野”，爆发出全身的灵力，迎着剑雨劈出霸道的剑光。

　　湛蓝的雷光与黑红的煞气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得双臂发麻，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她本就刚筑基，面对这祖师级别的万剑阵，犹如螳臂当车，但她死也不肯退开半步。

　　“老娘跟你拼了！”周野咬碎了牙，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死死用身体护住身后的人。

　　卫老太太亦是目眦欲裂，将本命剑横在身前，燃烧着本元硬生生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就在剑雨快要把三人彻底绞碎的之时。

　　林鹿现原本已经因剧痛和失血过多陷入了深度昏迷，可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胸口那道被黑剑刺穿的伤口处，忽然溢出了猩红色气息。

　　它贴着林鹿现的伤口游走，顺着经脉猛地上冲，狠狠地刺激着她的识海。

　　“唔……”

　　陆挦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被鲜血染得模糊不清，残识缓缓转动眼珠，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平日里总是上蹿下跳、没个正形的周野，此刻满脸是血，红着眼眶，双手颤抖着举起那把刚刚认主的剑，像一堵血肉模糊的墙，死死挡在她身前

　　一向严苛板正的卫长老，正燃烧着寿命，用本源剑气为她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而在她们的对立面，是那个叫斩厄的剑灵，自己以前见过这把剑的主人。

　　为什么？
　　陆挦的残识在识海中茫然地发问。

　　当年在裂谷，她自封神魂记忆就是为了把所有的祸根都留在自己身上，不让任何人因为她受牵连。

　　可现在，事情为什么会偏离成这样？

　　“斩厄！你真的要叛出太虚宗吗！”卫长老在剑雨中被逼得连连后退，喷出一口老血，声嘶力竭地吼道。

　　半空中的剑灵虚影没有丝毫动容：“邪祟之息，不可留。”

　　“轰——！”

　　最后一道防御被彻底撕裂。一柄散发着森寒死气的巨大光剑，直奔林鹿现的眉心而来。

　　周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死死趴在林鹿现身上，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接那一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鹿现那残存的陆挦意识，狠狠咬破了舌尖。借着那一瞬间的剧痛和清明

　　“够了！”林鹿现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呵斥。

　　她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艰难地抬起，在半空中虚虚一握。

　　敛光居正屋内，被江鹤眠妥帖放在剑架上的那柄墨色长剑止戈，直接撕裂了虚空，顺着本体的召唤，降临在了林鹿现手中。

　　直直地迎上了那把斩厄劈下来的巨大光剑。

　　“轰隆！”

　　墨色的剑意与黑红的煞气狠狠撞击在一起。

　　斩厄的剑意在接触到墨色剑意的瞬间，就像是薄冰遇到了沸水，化为虚无。

　　不仅如此，那道墨色剑意去势不减，直直地劈向了半空中的剑灵虚影。

　　“碰碰碰”

　　斩厄被这股极其霸道的剑意扫中，猛地向后倒退了数丈，周身的黑红煞气竟然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

　　漫天悬浮的剑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存在，竟然在半空中瑟瑟发抖，甚至有几把胆小的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半空中的斩厄稳住了身形，那双空洞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鹿现手中墨色的剑
　　“这……这是……”

　　“你生前斩妖除魔，是为了护苍生。”林鹿现被周野抱在怀里，咳出一口鲜血，眼神格外冰冷

　　“可你若不分青红皂白，连太虚宗弟子也要绞杀，那你这把剑，留着也是个祸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那是曾经的含光峰峰主，是陆挦。

　　斩厄的虚影明灭不定，它死死咬着牙，似乎在做着极其剧烈的挣扎，陆挦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惧。

　　“邪祟之气，不可留”斩厄最终还是发出了不甘的嘶吼，但它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团黑雾，不甘地重新缩回了那柄插在石壁上的黑红长剑之中。

　　“长剑震颤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刚刚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一场梦。

　　随着剑灵退去，剑冢里的恐怖威压瞬间消散。

　　卫老太太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骇万分地看着林鹿现手中的剑。

　　“止戈？”卫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哆嗦。她当然认得这把剑，那是前任峰主陆挦的本命剑！可这把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听从一个筑基期弟子的召唤？

　　林鹿现却没有理会卫老太太。

　　她在唤出那一剑之后，仿佛抽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那双冰冷是属于陆挦的眼睛，终于无力地合上了。残破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周野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那柄凭空出现的墨色长剑，在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后，也化作点点黑芒，消散在了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鹿！小鹿！”周野紧紧抱着林鹿现，手指发抖地去探她的鼻息。

　　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周野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喊道：“卫长老！救救她！她还有气！”

　　卫老太太强忍着撕裂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冲过去。她连点林鹿现身上几处大穴，将数枚保命的丹药一股脑地塞进林鹿现嘴里，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经脉寸断，心脉被煞气重创。”卫老太太看着林鹿现惨白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把封印了剑灵的角落，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别废话了，立刻去丹药阁！”卫老太太一把捞起林鹿现，御剑疯了一样朝剑冢外飞去。

　　周野连滚带爬地跟上，连自己那把刚认主的“驰野”都差点忘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