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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红本与一条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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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大红本与一条短信
周日的太阳有点过分,把咖啡店晒成一只温吞的烤箱。靠窗的位置最好,光线足,适合发呆,适合装死——简拾全占了。他用一杯美式占着整张沙发,大长腿伸到对面,眼皮撩起一条缝,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大背头,微发福,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写满"老子很忙"。这是简满仓,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说吧,约我出来什么事。"
"兔崽子!我是你爹!"简满仓一巴掌拍在桌上,咖啡杯跳起来半寸,邻座的小姑娘吓得一抖。他压低嗓门,又觉得气势不能输,重新扬起来,"白纸黑字,亲生的,概率99.9后头那串0——跟成都的一样多,数不过来!"
"哦。"简拾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没否认。"
就这两个字,简满仓烧到一半的火莫名其妙漏了气。他捋了把大背头,像切换一张面具似的换上慈祥脸:"最近工作顺不顺心?"
"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好还是歹?多说两个字能累死?简满仓纵横商场半辈子,跟甲方弯过腰,跟乙方拍过桌,唯独在这小子跟前回回落败,败得心口发堵。
好在他今天有备而来,不怵。
"儿子,"他慢悠悠翘起二郎腿,十指在膝上敲了敲,"最近手头紧不紧?注意,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
简拾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像一只终于肯正眼看猎物的兽:"紧。"
"这就对了嘛。"简满仓两手搭上沙发背,简总的派头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立起来,"当爹的说一万句热乎话,不如直接给你打钱。开口,多少?"
简拾想了想。他想得很实际:房租还有半年到期,房东那个笑面虎八成不会退押金;地铁早高峰能把人挤成相片;他一米八五的个子,每天折在车厢里两个小时,觉确实睡不够。
"先弄辆车。"他说,"租的房子离公司太远。"
"成交。"
痛快得可疑。简拾端起咖啡压了压惊——他爸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上一次要钱,这位爹让他写了八百字的情况说明。
"光有车哪行。"简满仓身子前倾,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大红本,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威慑力十足,"再看看这个。1360万,内环,跟艺术学院就隔几条街。"
简拾放下杯子,翻开。第一页,权利人,孤零零只有他一个名字。第二页,附记,干干净净。第三页——他合上红本,又打开,确认自己没看错。
"贷款呢?"
"笑话。"简满仓鼻子出气,"就你月薪那点钱,银行敢贷给你?爹全款的。"
简拾盯着那个红本没说话。三年。妈在里面待三年,出来得有地方住。三年,他自己绝对攒不出首付。天上掉的馅饼,接着烫手,不接着是傻子。
可他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哪来的胆子给我买房?"
"实话讲,我也有点慌。"简满仓坦白得像在讲别人的事,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这是冒着妻离子散的风险送的。下回见面,搞不好你在外头,我在高墙里头。到时候上坟,挑耐烧的纸。"
简拾:"......"
"您这份大义,"他把红本推回去,"我烧纸的时候一定多念叨。钥匙。"
简满仓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张A4纸、一支笔,齐齐整整摆在红本旁边:"落笔,拿钥。"
纸上五个大字:照顾大学生。期限:一年。
"这姑娘叫沈微,艺术学院大一新生。"简满仓的语气难得正经,"她家做生意赔了,硬撑着把她送进大学,撑不住,人跑了,临走托我搭把手。她爸当年拉过我一把——没有那笔订单,就没有后来的简家。这恩,得还。"
"你报恩,"简拾把纸推远了一寸,"拉我干什么。"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再说,房款都砸你这套房上了。"简满仓理直气壮,"还有,我一个大老爷们,人家一个黄花闺女,走太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像我很阔。"
简拾笑了,笑得很浅:"一年太长。她爸妈几时能回?"
"难说。如今墙倒众人推,债主天天上门,没个一年半载不敢露面。"
"这纸上写着,"简拾的指尖点在条款上,"生活费、学费、杂费,全归我。要不您折现打给我?"
"你可真是老简家的嫡传种。"简满仓把房产证往回一收,"顺杆爬这门手艺,胎教里带的。要不你自己买?外环外两百八十万,五十五平老破小,奋斗五年,它就是你的。"
简拾认真盘算了五分钟。五年和一年,傻子都会选。跟房子置气,更是傻子里的傻子。
诗里写的是广厦千万间,计算器按出来,是一千万一间。供个学生能吃多少?咬咬牙,三百来天,眨眼就过。
他提笔,刷刷签名,把纸推过去:"红本。"
"急什么,看清楚喽——"简满仓把红本按在掌心,"到明年9月15日,少一个钟头,这房都跟你没关系。我马上更名。"
"放心,"简拾收回笔,"一个钟头都不会少。"
简满仓把红本交出去,契约仔细收好,又叮嘱:"我过两天飞法国,待几个月,中途回来一两趟。你有空,也回家转转。"
简拾不置可否。
意料之中的沉默。这儿子主意比天大,再纵两年,敢骑他脖子上。简满仓认命地摸出两把钥匙,搁上桌面:"房门钥匙,车钥匙。"
简拾掂了掂那个磨旧的钥匙套:"开过几年的?"
"就我楼下那台GLE,过户给你。"
"我想换新的。"
"有钱你就换,不用请示。"简满仓往沙发背一靠,整个人松下来,"你爹破产了,命也快没了,不然我跑法国干什么。"
简拾把两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良心短暂上线,三秒钟:"房的事要是漏了呢?"
简满仓左右瞄了瞄,凑近,压低声,像个传递情报的特务:"你要是不反对——我就说是你逼的。"
"行。"简拾答得干脆。怕什么,单找他算账,群殴他也接着。
"那今儿这场双简峰会就到这儿。"简满仓起身,拎起公文包,"下午两点的飞机,你送送。"
"您逃命的脚程,"简拾站起来,抄起车钥匙,"比债主还快。"
黑色GLE滑出车位,里程表四万多公里,内饰保养得像新的一样。简拾对这二手货的评分,当场上调一档。
机场,安检口前。
"飞十三四个小时呢,当我是铁打的?"简满仓晃着公务舱机票,"坐久了,痔疮都能给你坐出来。出了国,那玩意儿可不好治,医保都不认。"
临进闸,他忽然张开手臂:"来,抱一个。"
小时候没抱过。长大了,人家不让。有一年家长会,这位爹缺席了;有一年生日,这位爹在国外。简拾站着没动:"免了。"
简满仓的手臂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排队,忍不住回头看——那孩子早大步流星没影了,头都没回一次。
他用食指抹了把眼角。这辈子,还能不能听他喊一声爸。
人潮汹涌,悔之晚矣。
简拾坐进车里,刚带上门,手机"嗡"了一声。
短信。
【您好,我是沈微。】
还挺懂礼貌。
"嗡",又来一条。
【方便的话,给打点钱花花呗?】
这就很不懂礼貌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存下号码,备注: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