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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禹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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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冽中学的九月,热得不像话。
闻耶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早自习铃刚打过。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安在岗亭里刷手机。她关上车门,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闻耶摆了摆手,车就开走了。
一辆黑色宾利,在禹冽中学门口停了不到三十秒。足够让保安抬一下头。
闻耶背着书包往里走。书包是黑的,看不出牌子,也没人关心。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下摆塞进裤腰。校服裤被她改过,腰收进去一截,裤腿也改窄了,贴着腿的线条往下走。不是刻意要改,是原来的太肥,穿着不舒服。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不晃,下巴微微抬着。经过保安岗亭的时候,保安多看了她两眼。她没回头。
教学楼是旧楼翻新的,外墙刷了米白色,走廊很宽,两边墙上贴着各种奖状和社团海报。油漆味还没散干净,混着九月早晨闷热的空气,闻着有点腻。闻耶径直上了三楼,往左拐到底。高二(七)班的门牌挂得有点歪。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
教室里正吵着。早自习没有老师,几十个人嗡嗡嗡地各说各话。闻耶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音量键,小了一半,再过了几秒,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闻耶扫了一圈。前排几个女生盯着她的脸看,后排几个男生坐直了身子。她对这些目光太熟了,熟到可以完全忽略。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里有个空位。旁边坐了个女生,正抬头看她,眼神直白的,没什么表情。
闻耶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搁。
“这儿有人吗?”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旁边那女生看了她两秒,说:“没有。”
闻耶坐下了。
教室里这才重新有了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密。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传纸条,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闻耶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一本英语书,翻到随便哪一页,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夹在手指间开始转。
转笔的动作很随意,但稳,笔在指间翻来覆去,不掉。
旁边那女生又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闻耶。”
那女生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名字。然后说:“鹿酌。”
闻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鹿酌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五官很正,眉眼之间有一股淡淡的冷意,不笑的时候看着不太好接近。但她的眼睛很干净,不藏着什么。
闻耶收回目光,继续转笔。
鹿酌也没再说话,低头翻自己的书。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周围嗡嗡的窃窃私语像背景音一样存在,但跟她们没关系。
闻耶其实在打量这个教室。
前排有个女生一直在回头看她,目光不太友善。扎着高马尾,皮肤白,长得不差,脸上的表情端着,像是随时准备跟谁较劲。闻耶跟她对视了一秒,那女生立刻转回去了。
闻耶没什么反应。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看她第一眼就不顺眼,原因无非是几种。长得好、穿得好、又不讨好任何人,站在那儿就能让某些人不舒服。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生。
闻耶没抬头。但她的笔停了一下。因为教室里的空气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脚步声从教室前面往后面走。不快,甚至有点散漫,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一点。经过闻耶桌子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闻耶余光里看到一只手。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一罐没开封的咖啡。
那个人走到她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了。
鹿酌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柏凡赐。”
闻耶手指间的笔继续转着,没接话。
“刚才进来的那个。”鹿酌补了一句。
“嗯。”闻耶应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但她的余光刚才已经扫过了。那个人坐下的姿态很随意,椅子往后翘着,背靠着墙,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校服穿得不算规矩,领口敞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又不像邋遢,像是那些衣服本来就该那样穿在他身上。
鹿酌低声说了一句:“他从来不迟到。”
闻耶终于偏了偏头。
“那今天怎么迟了。”
“不知道。”鹿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能是看什么看忘了。”
闻耶没接话,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定在虎口处。她把英语书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看。
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刚才那个叫柏凡赐的经过她桌子时,有一瞬间的空气流动,带着一点冷。像是清晨的窗外。九月的热空气里突然掺进这么一股凉意,不重,但你能感觉到。
她翻了一页书。
十分钟后,班主任进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涂,叫涂清言。鹿酌小声跟她说的。涂清言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没什么表情,走上讲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闻耶身上停了一瞬。
“新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语气很平,没什么热情,也没什么不耐烦。就是公事公办。
闻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闻耶。”
两个字。没了。
涂清言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点了点头,说:“坐吧。”
闻耶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涂清言开始讲开学的事,大家也就慢慢恢复了常态。但闻耶知道,还有人在看她。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过来,带着好奇、打量、比较,还有一两个带着敌意。
敌意来自前排那个高马尾。
闻耶没去管她。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笔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纸。
“闻耶”两个字落在纸上,安安静静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鹿酌终于合上了书,转过头来,正大光明地看她。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城南一中。”
“怎么转来的?”
闻耶把笔帽盖上,想了一下:“我爸让转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鹿酌没再追问。闻耶发现这个人有个特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说的一个字不少。这种分寸感让她觉得挺舒服。
“你中午在哪儿吃饭?”鹿酌问。
“不知道。食堂在哪?”
“二楼。我带你。”
闻耶看了她一眼。
鹿酌说:“你刚来,找不到。”
“你平时跟谁吃?”
“一个人。”
闻耶没再问。她点了点头。
这时候前排那个高马尾站起来了,往这边走。走到闻耶桌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闻耶一眼,又看了鹿酌一眼。
“新来的,你坐了我的位置。”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拿腔拿调的冷淡。
闻耶抬起头。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刚才到现在,这人已经看了她不下十次了。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我要让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的意思。
闻耶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你的位置?”
“我以前坐这儿。”
“现在呢?”
高马尾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闻耶会这么直接。按理说,新来的被老生说一下,应该是客客气气地让开,或者说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但闻耶这话没有道歉的意思,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就是问:现在呢?你坐哪儿?
高马尾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你坐了。”
“嗯。”闻耶把目光收回去,把英语书塞进书包,“所以呢?”
高马尾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鹿酌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听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围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假装没注意。高马尾的脸慢慢涨红了,最后扔下一句“你挺拽啊”,转身走了。
闻耶没理她。把书包拉链拉好,转头问鹿酌:“食堂二楼什么好吃?”
鹿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
“都还行。你吃什么?”
“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鹿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闻耶走在鹿酌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经过柏凡赐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但余光里,她看到那个人还坐在那儿,椅子往后翘着,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握着那罐咖啡,没开。
他头也没抬。
闻耶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门。
身后,宋玟樟从自己的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拍了拍柏凡赐的桌子。
“喂。”
柏凡赐抬眼。
宋玟樟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女的,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
“她坐你后面。”
柏凡赐把咖啡罐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关我什么事。”
宋玟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但柏凡赐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停什么。就是刚才她经过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她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一点,上面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
跟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他滑了一下屏幕,把手机锁了屏,扔进口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
“走了。”
宋玟樟在后面喊:“去哪儿?”
“买水。”
“你不刚买了咖啡?”
柏凡赐没回头。
“想喝别的。”
他走出教室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楼下食堂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往食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小卖部在另一头。他绕了远路。
但他到小卖部的时候,还是没想好买什么。最后随手拿了瓶矿泉水。出来的时候拧开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九月的中午,太阳很烈。他眯着眼看了看天,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绕这趟。
下午上课的时候,闻耶回到教室。桌上多了一瓶水。
没开封的矿泉水。没署名。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角,没喝。但鹿酌注意到,闻耶转笔的速度,比上午慢了。
一下午都慢。
放学的时候,闻耶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经过柏凡赐的座位时,他正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校服外套搭在椅子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她看了一眼那瓶放在她桌角、一整天没动过的矿泉水。
然后走出教室,下楼,出校门。
宾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看到她,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闻耶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教学楼三楼最靠边的那扇窗,灯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车门关上,世界安静
了。车开出去一段路,她掏出手机,给闻山崎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两个字。
闻山崎秒回:【怎么样?】
闻耶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还行。】
她把手机扔在座位上,靠着椅背闭了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教室、鹿酌、高马尾、涂清言。然后,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一个人走进教室,经过她桌子,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罐没开封的咖啡。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来着。
鹿酌说了。但她忘了。
不对,她记得。
好像叫什么叫柏凡赐。
她把眼睛睁开了。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