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飞草长》七宝衔阳

5、过往 没想到这个

　　在诡异的沉默中，邱明彦已经做好格海可能想要和他大干一场的准备，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不想说”。

　　再次掀起一阵沉默，这顿饭吃的让邱明彦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为了不让一切安静得有些空洞，邱明彦嗯了一声，不想说没关系，他反正不会再问了。

　　没再吃多少，两人都放下了筷子，格海先行起身，主动说，“我去洗了吧。”

　　邱明彦这次没拦他，整个空间只剩厨房里连续哗啦啦的水声。

　　抱着肚子靠在椅背上，竟然有种诡异的安详。

　　格海抽出纸巾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和坐姿悠闲散漫的邱明彦看了个对眼。

　　这才发现有些不妥，客人忙着洗碗收拾，主人吃饱餍足就差没趴桌上睡觉……邱明彦默默坐直。

　　格海带的酱还有大半瓶，邱明彦边盖上盖子边说：“酱还有很多，你——”

　　“你留着吧。”没等他说完，格海已经快走到门口。

　　邱明彦沉默了一瞬，“那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解释家里多了一瓶阿香的酱？”

　　格海脚步一顿，转过头快步走近接走了酱，“走了。”

　　“好走不送。”

　　咔哒，大门关闭，过了几秒能听到格海启动电瓶车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沙土地的摩擦声，渐行渐远。

　　邱明彦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地毯边上，还是脱了鞋踩上去，整个人砸进沙发里。

　　“啊——”

　　要说不说，这个沙发是真挺舒服的。

　　忙碌了整整一周的陈涯今晚带了饭菜回来，在沙发上趴了一天的邱明彦听到钥匙穿进门里的开锁声立马支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门口迎接。

　　“哟，迎宾啊。”陈涯把塑料袋通通塞他手里。

　　“你带菜回来了？”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几个饭盒，邱明彦拿出来研究了一下，一时无言，他愣愣站在原地，百感万千。

　　“研究院的饭菜，味道还不错，我带回来给你尝尝。”陈涯给自己倒了杯水，头也不回地说。

　　又是静默，陈涯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有些感慨……

　　将打包盒一一拿出，邱明彦这才发现，研究院的打包盒和格海拿给他的不一样，格海的显然更厚些质量也更好些，怪不得每次都要拿走呢。

　　这么一想又觉得奇怪，一个打包盒，拿走干嘛？

　　大黑孜孜不倦地把嘴插进土里，被格海一把挪开，“呆子，不用你松土。”

　　格海将一个塑料打包盒底部插出几个洞，将其搁置在另一个底部装了水的盒子上，松软的土被他拨开，绿萝安全移植。

　　大黑没土玩了，转头去衔绿萝的叶子，又被格海一把拨开，“这玩意儿对你有毒。”

　　身残志坚依旧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却一次又一次被人类无情阻止的大黑老老实实爬到鹰架上眯觉了。

　　格海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墙上挂钟滴咔滴咔响着，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邱明彦怎么都想不到他热爱工作的老妈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带份研究院的饭，让他尝尝。

　　他总不可能说，自己吃了一周已经有些腻味了，筷子伸到小炒肉片上，这道菜格海连着给他带了两天，夹在肉片上的筷子手一顿，陈涯看他一眼，“吃饱了？”

　　“吃累了，歇会儿。”邱明彦恹恹的搁下筷子。

　　“德行。”陈涯没搭理他。

　　“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忙？是有什么事情吗？”邱明彦无意间说的这句话，说完就想到了格海今天跟他提过的“夏猎”。

　　“是，塔科玛马上准备夏猎，”陈涯夹了几筷子肉片到他碗里，“你也可以去玩，感兴趣吗？”

　　邱明彦没说话，在思考，一个夏猎不就是捕猎吗，至于一天忙到晚就为了准备这个集体捕猎？

　　“和你想象的应该不太一样，夏猎不仅仅捕猎，现在塔科玛已经不完全靠捕猎为生了，他们衍生出很多民族活动，”说着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邱明彦，“来感受感受，怎么样？”

　　邱明彦答应了，并且为了知道陈涯在为了夏猎忙活什么主动提议来研究院帮忙。

　　研究院和塔科玛办事处同属一栋楼，邱明彦在大厅碰到了格海也是意料之中。

　　才吃过饭的时间没什么人，正午的阳光洒在大厅的水磨石上，格海从大门口走进见到他很显然愣了一下，邱明彦下意识微笑打招呼，还没挤出笑容来格海就转头走了，一副不熟不要套近乎的样子。

　　邱明彦忍不住冷嗤一声，不知道背对着他的格海有没有听见。

　　听见是听见了，来不及不爽，迎面就见到了桑成香。

　　“阿香姐。”格海点头微笑一套流程利落地打招呼，“假期结束了？”

　　“是啊，”桑成香捋了捋头发，继续往里走，“又要开始忙了。”

　　格海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此时大厅内陈涯走了出来，见到桑成香同样也是打了个招呼，两位女性之间的问候显然是要比方才和格海的要亲呢得多。

　　陈涯虚搭着她的肩，当着格海的面，问桑成香，“这次去那怎么样？你阿妈还好吗？”

　　桑成香脸上逍遥洒脱，“好着呢，都挺好的。”

　　陈涯拉着桑成香继续往里走，她侧过头来看了门口的格海一眼，格海十分惊诧——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陈老师知道他不会问出口，所以当着他的面替他问过了。

　　他的鹰把陈老师的儿子划伤了，而陈老师还不知情，如果她知道会不会今天就不会出来帮他了？

　　格海转过身走向车棚，其实转念一想邱明彦某些方面和陈老师其实有些相似，譬如他没有讲受伤的事情告诉她。

　　邱明彦坐在大厅侧面的办公室里，能透过门缝看清整个大厅的情况。

　　从格海和桑成香打招呼到老妈上前寒暄，全部落在他眼里。

　　此时，格海渐行渐远的背影逐渐缩小得像根针一样，很快被正午的太阳照得连影子都不剩。

　　邱明彦移开眼，他总觉得那道背影......极其寂寞。

　　夜里洗澡时邱明彦留意伤口，已经结痂了，冲水时还是注意避着。

　　他举起那只受伤的胳膊，站在莲蓬头下面，水流顺着身体肌肉线条走向流漫他半个身子，他想，要不要告诉陈涯这件事情。

　　关于格海，他是好奇的，尤其是在听到他还没告诉老妈时，不经意地松了口气，为什么呢？

　　冲了个澡出来，裹着一身热气，六月的夜风依旧清凉，他还没来得套上短袖，冷不丁站在院子里打了个激灵。

　　迅速拿了几个水果搁院子里洗了，又拿到厨房切好摆了个盘，完美。

　　陈涯房门被敲响，“进来。”

　　邱明彦端着果盘哈腰迈着小碎步走进来。

　　陈涯笑他，“呦，小彦子懂事。”

　　“您慢用，”邱明彦突然端正姿态，坐在椅子上，“妈，问你点事儿。”

　　“请讲，”陈涯叉了块苹果塞进嘴里。

　　“那什么......”邱明彦说不出格海两个字，仿佛问有关他的事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一样，所以他话到嘴边迂回了一下，“阿香。”

　　“嗯？”陈涯被他突如其来的扭捏别扭了一下，一脸疑惑的看他。

　　算了，邱明彦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格海的事情。”

　　陈涯似乎恍然大悟，“你问格海和阿香的事情啊？”

　　什......么？

　　邱明彦瞪大了眼睛，竟然问出了隐藏款？

　　他迅速收敛表情，静静等待陈涯叙说。

　　“我想想，”陈涯真的在回忆，“大概两三年前吧，两年前，阿香的父亲离开了，他是个外姓人，塔科玛的人不允许一个外人埋葬在这里，也不允许为他办丧，她母亲在这场争执中大病了一场，阿香没有妥协，但也没有余力抗争。”

　　邱明彦沉默听着，为她倒了杯水，陈涯接过来抿了一口，“当时的格海才十五六岁，远山族的族老一脉十几岁就要当家了，格海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试着推翻塔科玛的不合理习俗，譬如允许和外族人通婚，阿香的父亲为了她母亲来到塔科玛，半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都不被承认。”

　　陈涯叹了口气，“阿香不顾劝阻，出殡那天被半道拦住，在这里棺椁落地视为不吉，那日半道出来十几个人涌进队伍里面，甚至还有人想去开馆，格海那天也在，他那会儿年纪还小，年轻气盛被那些人的行为惹怒了，动手打了人。”

　　邱明彦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他觉得格海没错，一点错没有。

　　“打赢了吗？”一个人对打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打的赢，但他还是问了。

　　陈涯苦笑，“格海那天带了几个人，”她顿了顿，“是朋友吧，不过也不是那十几个的对手，很多人看他是下一任族老没有出手伤他。”

　　那其他人呢？格海带来的朋友们呢？

　　陈涯又叹口气，“好在没人受重伤。”

　　邱明彦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不用问都会知道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格海身边不会有伙伴，他当下一任族老也不一定会有人信服，他想推行的制度也不会落实。

　　“远山族到现在还不允许和外族通婚？”邱明彦问，“那他们一直近亲结婚吗？”

　　“这倒也不会，翁古是不允许近亲结婚的。”陈涯回他。

　　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邱明彦起身离开，陈涯还欲再说什么，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到底是没再喊住他。

　　邱明彦觉得自己有些不够理智，他完全被格海的事情气昏了头脑，走的时候果盘都忘了拿出去，直到关上自己房门才想起来，也不高兴折返，只得让陈涯女士自己走一趟了。

　　他走到床边，整个人砸进床里，与床单亲密接触的那一刻，他啧了一声。

　　没沙发砸得爽。

　　呈个大字躺在床上，放空头脑的瞬间脑海一道闪电划过，邱明彦猛的坐起身！

　　那天他随口说的那句没朋友......

　　怪不得格海欲言又止，怪不得格海想要撂挑子走人。

　　邱明彦摊开手掌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

　　在格海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情商低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