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忱》俞木枝

7、雨天 我喜欢你

　　下雨天。
　　溅起的雨水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
　　放学时，洛忱站在门卫室外躲雨，同时一起躲雨的还有几个女生，几人的目光时不时又偷瞄一眼他。
　　不远处的陆言辞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人的举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雨下得正急，窗外雨势正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本是供人暂歇的门卫室，偏被那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意搅了氛围——那人竟然直接在校园里掏出了手机玩。
　　虽然闲野没那么多规矩。
　　但也太明目张胆了。
　　天越来越暗，眼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陆言辞停到门卫室前。
　　“一起？”
　　洛忱的目光在那把小得可怜的雨伞上打了个转，伞骨细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折，伞面展开本就不大，真要挤两个人，多半得被淋成落汤鸡。
　　但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待在这门卫室了。
　　他又不是艺术品。
　　不远处那几个女生的视线总往这边瞟，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不会理会，随便看看地上的水洼，或是抬头数几秒雨帘，就能自然地错开。
　　“快点，他准备走了。”
　　说话的女生悄悄推了推身边的人，指尖紧张地绞着书包带，目光紧紧锁着准备离开的身影。
　　“放心。”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打气，眼神里带着点怂恿。
　　最边上的女生攥紧了手里的信封，指节泛白：“可、可那边还有个人……”
　　“怕什么？”同伴拍了拍她的背，语气笃定，“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你吧？快去呀，再不去真走了！”
　　那女生似乎受到了鼓舞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了过来。
　　女生站在洛忱身侧，很轻地喊了他一声：“洛忱。”
　　洛忱明显在发呆没听见，他还盯着陆言辞的伞愣神。
　　“叫你呢。”陆言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啊？”洛忱收回看伞的视线，然后才转过头，看见了身旁的女生，“你好有事吗？”
　　“洛忱你好，我是高三文（2）班的谢盈盈，我知道你是跳级上来的，成绩很好，然后，就是，那个我、我关注你很久了！”女生有点害羞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雨声淹没。
　　陆言辞把头扭到了一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知道了。”洛忱点头应了声，算是领了这份好意。
　　可眼前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信封捏得更紧了些，他便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追问：“还有事吗？”
　　女生再次鼓起勇气问：“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洛忱脑子有点懵，听见问话便下意识接了句：“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女生笑着问，眼神里藏着点期待。
　　洛忱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莫名觉得那双眼睛的弧度有点眼熟——像极了自家那个咋咋呼呼的妹妹洛霜。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挺好。”
　　女生确实长得好看，眉眼清秀，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被雨打湿的发梢贴在脸颊，反倒添了点惹人怜的灵气。
　　“那能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可以先了解了解彼此，然后再进一步发展一下。”女生仰着脸，声音里裹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手里的信封还紧紧攥着，指腹都泛了白。
　　？
　　什么联系方式？
　　什么进一步发展？
　　“什么？”洛忱愣了。
　　洛忱还真没往别处想，直到瞥见她低头递来的信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敢情刚才那番忸怩，是在表白？
　　“我们可以试试，我想跟你在一起。”女生倒是很自然了，“我可以先追你的！”
　　“……”
　　洛忱拉了下陆言辞的胳膊，求救。
　　陆言辞收到信号，直接来了句：“不好意思，他有喜欢的人了。”
　　“？”
　　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顿了顿，大概是被陆言辞的话刺激到了，但她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又找了一句：“那你喜欢的人她如果不同意，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我愿意等你。”
　　排队呢？
　　洛忱倒没觉得自己以后会有多深情，可是他想如果以后有了喜欢的人，那一定是一辈子的那种。
　　洛忱抬眼时，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不给对方一点机会：“抱歉啊，无论最后能不能如愿，都只会是他一个。”
　　风卷着雨丝掠过耳畔，把这句话吹得很轻，却又清晰得让人没法假装没听见。
　　只喜欢一个？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后，门卫室屋檐下的女生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
　　那封没被拆开的情书还捏在手里，被风卷来的雨丝打湿了边角，像她此刻沉甸甸往下坠的心。

　　一路无话，只有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越来越密，风裹着湿气往衣领里钻。
　　忽然手腕被轻轻拽了一下，是陆言辞。
　　洛忱顺着力道往他那边靠了靠，陆言辞把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些，自己的半边胳膊已经露在雨里，校服被打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
　　“你就不能想个好一点的理由？”洛忱忍不住开了口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个明白，明明这个理由就挺好的，可他就是想问。
　　“这个不挺好的？”陆言辞停了下来看着他。
　　洛忱也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侧过脸，喉结滚了滚，清嗓子的动静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没头没尾的烦躁：“你特么让我上哪去找喜欢的人？”
　　“洛忱。”
　　洛忱僵硬地抬起脑袋。
　　陆言辞单手拿着伞，他指甲修得很干净，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我是陆言辞，憬城人，189，今年18岁，家境呢…不是很好……不过这个不重要。”
　　怎么突然自我介绍了？
　　那我是不是也得自我介绍一下？
　　洛忱刚想开口也礼尚往来简单说一下自己。
　　下一秒就听见陆言辞声音继续道：“接下来我说的可能对你来说会很莫名其妙，或许你会觉得我可能是有病。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让你听见。
　　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的悸动，是初见时便深种的心意，是漫漫长路里非你不可的心之所向。
　　你也不用急着拒绝我。”
　　陆言辞的声音被雨洗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我以后会更加努力，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
　　陆言辞眼神里带着真诚和爱意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以后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所以，现在我可以追你吗？”
　　沉默。
　　空气中只剩下雨声。
　　该死的。
　　洛忱后退一步雨溅到了他，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陆言辞没动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带。
　　洛忱盯着他，脸上的情绪拧成一团，有震惊，有慌乱，有不知所措。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磕巴：“我……我们……都是男的！”
　　陆言辞停顿了一秒之后，他低声说：“我知道。”
　　洛忱又是沉默，最后问：“…你喜欢男的？”
　　“只是喜欢你。”
　　他妈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那你……”
　　陆言辞还没说完，洛忱打断他：“不喜欢。”
　　“为什么？”
　　洛忱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冷声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样子理解很难？”
　　“那你能考虑考虑？”
　　“不能。”洛忱直接回绝。
　　陆言辞沉默一会儿，不放弃再次开口：“那我再想想办法。”
　　“……”
　　这人什么毛病？
　　还是我说的不够清楚？
　　“你喜欢我？”
　　“嗯。”陆言辞应了一声。
　　“那你就给我烂在心里。”洛忱猛地转开脸，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冷硬，“别说，也别在我面前有半分流露。”
　　他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水洼，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当没这回事，听见了吗？”
　　陆言辞的目光在他泛红的侧脸上停了停，没说话。
　　洛忱梗着脖子别着脸，脸颊却浮着层薄红，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连耳根都红透了，像是被雨气闷出来的，又像是藏不住的窘迫。
　　陆言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在雨声里慢慢浮起来：“这样……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
　　洛忱猛地抬头，声音像被雨砸破的玻璃，又冷又硬地砸过来：“是！我不喜欢男的，我他妈也不是同性恋！”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吼完之后粗重地喘着气，眼眶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发红。
　　他死死盯着陆言辞，像是要用这狠话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鸿沟。
　　伞下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雨声还在哗哗地响，衬得这声嘶吼后的寂静格外沉。
　　“抱歉。”陆言辞稍顿了顿，视线落在洛忱攥紧的拳头上，声音被雨洗得很干净，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不会给你困扰的。”
　　我管你。
　　别影响我就行。
　　洛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陆言辞藏好你的心思，别跟开屏的孔雀招摇过市。你今天说的，我权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浮起一层冷硬的疏离，字字清晰地补道：“我顶多只把你当朋友，仅此而已。”
　　洛忱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我没多余的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陆言辞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好”，声音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嚼了口没熟透的青梅，那股子涩苦从舌尖漫上来，涩得人喉头发紧。
　　洛忱看着陆言辞。
　　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悔：刚才真该在门卫室死磕到底，哪怕淋成落汤鸡跑回来，浑身淌水也认了——总比现在强，尴尬得后背发僵，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什么跟什么？
　　一前一后来表白。
　　让他男女通吃嘛？？

　　两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到车站，只记得雨停了，洛忱准备上车时陆言辞把伞塞给了他。
　　“等会你下车后，估计会下雨。”
　　洛忱刚想说些什么，可司机已经再催了，他只能先上车。
　　刚落座，洛忱的目光透过窗就扫到了陆言辞半边湿透的肩膀，深色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透着几分狼狈。
　　他喉结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酸还是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车下的陆言辞忽然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地撞向车窗。
　　洛忱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别开脸，视线慌乱地扎向别处，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点热。
　　车开起来后，他才重新望向窗外，可那片视野里，已经没了陆言辞的身影。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这是他第一次被男的表白。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还可以这样。
　　为什么会有男的喜欢男的？
　　为什么是男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
　　洛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点异样感压下去，可那三个问号还在脑子里转圈，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无关紧要的推送，他却盯着看了半天，指尖悬在关机键上，又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