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水声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永念科技的CTO顾夜,是被警察从公司天台的躺椅上叫醒的。

      他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平板,屏幕停留在后台日志的界面。负责去请他的年轻民警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请”的姿势给人戴上手铐——他们还没来得及掏铐子,顾夜先睁开了眼,看了他们一眼,说:“给我两分钟,我猜你们要的是十月十四日零点零一分的推送日志。”

      他又说:“顺便,我要见你们能做主的那个。所有人里我只跟看得懂日志的谈。”

      于是凌晨四点,江离市局三楼会议室,沈昼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起皱的连帽衫的男人盘腿坐在会议桌上——不是椅子上,是桌子上——面前摆着三块屏幕,正把一台服务器迁移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你就是那个顾问?”顾夜头也没抬,“他们说你只用白板。巧了,我只有屏幕。”

      “下来。”沈昼说,“桌子是给你坐的吗。”

      顾夜终于抬起头。

      沈昼后来承认,那一瞬间他有过半秒的走神。倒不是因为这个嫌疑人长得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那种锋利的、睡眠不足的好看,眼下带着青黑,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而是因为顾夜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嫌疑人对警察的眼神,也不是技术宅对官僚的眼神。

      那是同行看同行的眼神。一个猎人打量另一个猎人,掂量对方配不配做自己对手的眼神。

      “沈昼。”沈昼把证件放在桌上,“永念的推送系统,今天零点零一分,由内部账号‘湖泊’执行。我想知道三件事:这个账号是谁的,那七篇讣告从哪来的,以及,你的APP有没有可能自己‘写出’这种东西。”

      顾夜从桌上跳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倒着骑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

      “第一个问题:不知道。这个账号的权限等级在我之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裴松皱眉:“你是CTO,还有权限在你之上的?”

      “创始人层级。”顾夜说,“永念的权限架构是我搭的,我给自己留的是二类权限——能碰所有产品代码,碰不了‘根’。根权限全公司只有一个持有人。这是投资方三年前入股时的条件,不是我的设计。”

      “持有人是谁?”

      顾夜看着裴松,很慢地笑了一下:“裴队,你叫我来之前没查过我们公司创始人是谁?”
      裴松的脸色变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看过热搜——永念的创始人,哀伤科技教父,那个每年夏天都去一座湖边为溺水学生守夜的悲剧英雄。

      江声。

      “第二个问题。”顾夜不等他们消化,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讣告的来源。我在来的路上查了推送日志。七篇文档,今天零点零一分进入发布队列。但是——”

      他调出一段日志。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般滚过,顾夜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它们进入系统的方式,不是网络传输。没有上传记录,没有API调用,没有终端登录。它们是离线注入的,直接从物理层面写进了存储——你们可以理解为,有人拿着一块硬盘,插进了机房的主服务器,把七个文件拷了进去。”

      “机房的监控呢?”

      “三个月前的某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机房监控离线了四十七分钟。日志显示是固件升级。”顾夜说,“但我们从来没安排过那个时段的升级。”

      “第三件事。”沈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屏幕边上,白板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你的APP,有没有可能,自己写出这种东西?”

      顾夜沉默了几秒钟。

      “沈教授,你知道我们模型的训练数据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下去,“讣告。三千万份真实的讣告,授权的、爬取的、家属上传的。我们的模型这辈子干的事,就是学死人说话。学得像极了。”他抬起眼,“所以,理论上,你问它能不能写出这种东西——能。写得更像。”

      “但是?”

      “但是它不会知道那个时间。”顾夜把一张截图甩到大屏上,“湖泊”账号的注册信息,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AI不会在注册账号的时候,精确到分的纪念一个日子。会这么干的只有一种东西。”

      “人。”沈昼说。

      “人。”顾夜点头,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冷,“所以现在,你们面前站着一个权限不够、案发时在天台睡觉、还主动配合调查的CTO。裴队,接下来你是打算给我做笔录,还是打算铐我?”

      “为什么先问铐不铐你?”沈昼问。
      顾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重新估价。

      “因为换成我是你,”顾夜说,“第一个铐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封讣告的收件人,温以宁,三十六岁,心理咨询师,全网四百万粉丝,主打“原生家庭疗愈”。
      警方在十四日上午就把她转移进了医院的高干病房,二十四小时监护。她的讣告被打印出来贴在专案组的白板上,和郑淮的那封并排:
      讣告 •温以宁
      温以宁,女,三十六岁,心理咨询师。
      她听了一万个人说话,唯独没有听清湖水。
      她将于十月十五日凌晨去世,在满房间的雨声里,学会沉默。
      她走时穿着白衣,像终于去赴一场迟到的约。
      请原谅她——她不是不想说,是那年夏天,她把声音留在了船上。

      凌晨两点十五分,监护民警发现病房浴室的水声不对。

      推门进去的时候,温以宁躺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开败的花沉在水底。她头上戴着降噪耳机,连着一部还剩百分之六十电的手机——手机里循环播放的一段音频,后来经声纹比对,采样自雾栖湖六月的水声,有虫鸣,有桨声,有一声很短的、被掐断的惊呼。

      床头柜上摆着一台加湿器,正吐着白雾。讣告里那句“满房间的雨声”,起初所有人以为是意象——直到有人在加湿器的水箱里,检测出了微量镇静剂残留的气溶胶微粒。

      死亡时间推定:凌晨一点五十分左右。死因:溺水合并镇静剂中毒。门窗完好,监护就在三米外,门口两位民警,窗下还有一位。

      门是从里面锁的。这一次,连郑淮那种“反锁的理由”都没有。

      温以宁没有给任何人开门的机会。

      法医在尸体发间提取到一根长发。头发是栗色的,带着湖水沉积物特有的矿物反应, DNA检出为——女性。无亲属比中。但在失踪人口与未破命案数据库里,弹出了一个十年前的匹配项。

      匹配对象的姓名是:林晚。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殁,年十八。殁因:溺水。

      法医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裴松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哑着嗓子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

      “死人,回来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有人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天色——深秋的江离市,夜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黑布。

      沈昼站在白板前,背对所有人。他抄讣告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他想起温以宁讣告的最后一句——那年夏天,她把声音留在了船上。

      船上。

      他拿起笔,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一行大字:

      七封讣告 = 一条船上的人?

      写完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倒骑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顾夜从进入会议室到现在,第一次没有看任何屏幕。

      他正盯着白板上“船上”两个字,脸色是一种沈昼见过的、专业领域之外的白——那不是分析者的白。

      那是一个人看见了旧伤口被当众撕开时的白。

      “顾夜。”沈昼说,“你知道那条船。”

      顾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点罕见的失态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一点压不住的红。

      “裴队,”他说,“我申请成为本案顾问——以技术身份。”

      “理由。”裴松说。

      “因为十年前那条船上撑篙的人,”顾夜一字一字地说,“是我哥。他叫顾川。他因为那晚的‘过失’,判了三年,死在了监狱医务室里,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而你们刚才查到的那根头发的主人,林晚——”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是当年唯一一个,溺死在湖里的人。”

      窗外,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