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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点推送 ...


  •   林晚死后第十年,她开始替活人写讣告。

      当然,江离市的两千三百万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知道“永念”——那款三年前横空出世的APP,用一个人留在网络上的全部痕迹做原料:聊天记录、相册、购物清单、深夜的搜索历史,熬煮出一篇体面的悼词。它的广告贴满了地铁通道:

      「让告别被温柔以待」

      死亡在江离市是一门好生意。永念科技估值百亿,创始人被媒体称为“哀伤科技的教父”。没有人细想过一个问题:一家教AI理解死亡的公司,它的AI究竟学到了什么。

      十月十三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第三百多个小时没有真正睡着过。医生说这是重度失眠,他说不,这是作息。他给自己规定的作息。

      他三十二岁,犯罪心理顾问,市局特聘,工牌编号001,附加一个在刑警队人尽皆知的外号:“白板”。因为他推理的时候必须站在白板前,也因为所有人都说这个人脑子里除了一块一块写满字的白板,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好,没有家人照片,没有房间该有的温度。他的公寓里最醒目的家具是一面墙的磁性白板,上面此刻还留着上周一桩结案旧案的时间轴。他把每一块板擦干净的姿势,像别人烧掉一封信。

      床头的手机在零点十分震动起来。

      来电人:裴松,市局刑侦支队队长,也是这座城市里少数几个敢在半夜打给他的人之一。

      “沈老师,”裴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出事了。永念,就是那个写讣告的APP,刚给用户推了一些……东西。”

      “悼词写错了人?”

      “写对了。”裴松停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一个荒谬到说不出口的句子,“它推了七篇讣告。收件人是用户本人。死亡日期,从明天开始,一天一个,往后排七天。”

      沈昼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为任何案子在第一时间坐起来了。

      “时间有精确到分?”

      “有的的确精确到分。而且死因、姿势、随葬的物件,全都写了。”

      “警方现在在哪?”

      “在第一封讣告的收件人家里。”裴松说,“郑淮,男,三十八岁,市一院外科医生。讣告上写他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去世。人现在还活着,我们把他保护起来了,屋里屋外六个人。技术队正在查推送源头。”

      “还有六封的收件人呢?”

      “全部联系上了。第二个人明天凌晨,第三个后天晚上。沈老师,”裴松压低了声音,“我干了二十六年刑警,头一次碰上这种事。你说,这算恐吓?算预告杀人?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那玩意儿真的算出来了什么。”裴松说,“那个AI。它读了那么多人。它写过的死人那么多。你敢保证它没从里面读出点什么规律吗?”

      沈昼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穿衣服,动作很快。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衣领,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一秒,两秒。

      “读出规律的不是机器。”他对镜子里的失眠者说,“是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郑淮住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独栋里,警车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沈昼赶到时是凌晨一点半。院子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被警戒线拦着,举着手机。永念的推送是公开发到每个用户的“生前纪念页”上的——那是APP的一项增值服务,用户生前预录告别视频、预写遗书,死后由系统自动发布。现在,郑淮的纪念页上挂着那篇属于他的讣告,全网截图转发,热搜第一,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沈昼在院子里见到郑淮本人。

      这位外科医生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给每一位进屋的警察倒茶。他看起来平静得过分——不是强撑的平静,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郑医生,”沈昼在他对面坐下,“死亡威胁通常会让人的皮质醇水平升高,您没有。”

      郑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又像松了一口气。

      “沈教授,是吧。”他说,“我做了十五年手术,见过三千多个死人。轮到自己的时候,没什么好慌的。”

      “您相信那篇讣告?”

      “我信不信重要吗?”郑淮说,“全世界都信了。我女儿在国外,十分钟前打来电话,哭到说不出话。我的科室主任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这周不用排班了。”他端起茶杯,手很稳,“你看,讣告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写给死人的,是写给活人的。它一发表,我在活人世界里的部分,就已经开始死了。”

      沈昼盯着他看了很久。

      “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沈昼说,“您准备在哪里?”

      “就在这间屋子里,和你们六个同事一起。”郑淮说,“我哪儿也不会去。我要亲眼看看,它写错了没有。”

      技术队的初步结论在凌晨三点送到:推送由永念后台的一个内部账号发出,账号注册于十年前,用户名只有两个字——“湖泊”。该账号拥有最高权限,绕过了所有内容审核。七篇讣告不是AI生成的——至少,生成记录里查不到任何模型调用的痕迹。它们像是被一只手,一篇一篇,直接放进系统里的。

      “十年前?”沈昼问,“永念公司成立才五年。”

      “对。”技术员抬起头,脸色发白,“这个账号比公司还老。注册时间是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沈昼把这个时间记在随身的白板贴上。他还不知道它的意义。他只是隐约觉得,一个能精确到分的时间被用在账号注册上,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二十三点整,警戒线外的人越聚越多。

      郑淮吃了一顿由警察送进来的晚餐,和负责看守的年轻民警下了一盘象棋,赢了。然后他请所有人出去,说要给女儿打个电话。

      没人觉得不妥。屋里屋外六名警力,门从里面反锁——出于郑淮本人的坚持,他说他最后的时间想要留给女儿。裴松在门外的藤椅上坐着,盯着表。

      二十三点四十分,屋里传来郑淮的声音,隔着门,平静:“裴队,进来吧,帮我个忙。”

      裴松推开门的时候,郑淮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姿势端正。

      “帮我把我女儿的电话记下来,”他说,“还有,替我把窗帘拉上。我有点冷。”

      年轻民警走过去拉窗帘。裴松站在原地没动,他注意到郑淮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正在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并开始颤动,发白。

      “叫救护车!”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抢救开始。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心电图拉成直线。

      死亡时间,经法医事后确认: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死因初判为心源性猝死,血液检出高浓度钾离子——但郑淮体表没有任何注射痕迹,胃里没有近期进食残留的异常,房间里搜不到任何容器、药瓶、针具。

      密闭的房间,反锁的门,六名警察,全程监控。

      以及他右手心里,攥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船票。纸质的,边缘锈着水渍一样的黄斑,票面印着三个褪色的字:

      雾栖湖。

      单程。不设返航。

      裴松用镊子夹起那张船票的时候,手在抖。他转头看向沈昼,这位见惯一切的刑侦队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老师。讣告上写了这个。”

      沈昼站在书桌前,展开自己带来的白板贴,把那份从热搜上打印下来的讣告,一个字一个字抄在最上面一行。

      后来他说,那个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几乎称得上专业的错觉——
      写这讣告的人,不是在预告死亡。是在誊写一份已经写好很久的东西。

      讣告 •郑淮
      郑淮,男,三十八岁,外科医生。
      他一生缝合了三千二百道伤口,却始终没能缝合二〇一六年夏天雾栖湖上的那一道。
      他将于十月十四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去世:神志清醒,心跳停止,无人能救。
      入殓时,他右手握着一张船票——
      雾栖湖,单程,不设返航。
      他不是死于今夜。他死于十年前没能捞起来的那个名字。

      窗外,看热闹的人群举着的手机屏幕,在夜里亮成一片惨白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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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零点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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