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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更迭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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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更迭
老太太老了,几乎管不动朝政了,每日只愣愣地晒着太阳发呆。
那一年是建元六年。
匈奴遣使,请求和亲。在是否和亲的问题上,朝臣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大行王恢为燕人,并数为边吏,熟悉胡事,他认为和亲仅能维持数年边境的安宁,匈奴每次无不旋即背约入侵,因此不如举兵击之。同时,御史大夫韩安国却以为与匈奴千里而战,难以获利。且匈奴迁徙不定,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而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匈奴以全制其弊,势必危殆;因此不如和亲。此时朝臣也多附韩安国之议。
下了朝,刘彻立刻召见了严助、韩嫣、卫青等人。
这一班人都是刘彻的智囊分子,不属于内阁,直接听命于刘彻。
“你们怎么看今日朝中所议之事?”
几个人互看了一眼,严助道:“和亲固然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恐怕只能如此啊。”
刘彻扬眉道:“哦?”
严助道:“陛下,如今太皇太后已病入膏肓,朝中对于陛下的政策多有不满,他们有些人已经打算联名上书了。如今内忧外患,陛下不可轻举妄动啊。”
刘彻气得一摔竹简。
韩嫣思虑道:“如今这个情况,关键还在朝中观念转不过来。若只是我们一群人附和,恐怕不能服众,朝中应该有多方声音才行。陛下不如重开殿试,选拔人才,以这批人才进行宣讲,鼓动大臣上书,再确立诏书。这样便少很多阻力,也避免朝政被一两个声音左右。”
刘彻点点头,道:“这个方法可行,这件事就由你和严助去办。”
匈奴一事,刘彻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继续和亲政策。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内政。
老太太一去,只怕朝中内外,这些不安分的人就要蠢蠢欲动了。
刘彻和韩嫣这几日成日在宣室内商量对策,忙到深夜。宣室里堆满了竹简。
韩嫣不停地草拟各种诏书,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都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春和日立的日子,宫人来报,老太太醒了,而且精神大好,正在花园中小坐,传刘彻过去。刘彻陪着老太太在花园里坐坐,老太太听着鸟叫,突然问道:“皇帝今年多大了?”
刘彻愣了愣,回道:“二十二了。”
老太太点点头,叹道:“是长大了啊,可惜哀家都不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刘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太太道:“彻儿啊,恨皇祖母么?”这是她这些年来头一次唤刘彻的小名,毕竟是祖母,这个时候一下子便拉近了距离。
若说不恨,那是假的。
当年赵绾王臧被迫自尽,刘彻至今不能释怀。
但他又不能明说,只好道:“孙儿知道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了孙儿好。”
老太太叹道:“你必然是恨着哀家的,但哀家也有苦衷。如今哀家恐怕时日无多了,有些话,哀家必须跟你说清楚。”
刘彻道:“皇祖母请说。”
老太太遣退了左右,唤道:“彻儿,过来,让祖母摸摸你长成什么样子了。”
刘彻坐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伸出一双苍老的手,细细的拂过刘彻的眉眼,叹道:“果然是好模样。他们都说,你长得像高皇帝。祖母也知道,你会是个好皇帝。”
她这样掏心掏肺跟刘彻说话,刘彻不禁有些触动。
“当年,朝廷上反对你的人多了去了,你年纪尚小,怎么压得住那几个诸侯王。哀家只能让你断了这些改革的念想,先安抚他们。”
“可赵绾王臧难道就该死吗?”刘彻有些愤怒。
老太太叹道:“哀家如何不知,可是这皇帝要管好这江山,就不能被感情左右。哀家明白,你心有大志,想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只是,光有雄心壮志是远远不够的。”
刘彻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哀家知道这些年来苦了你了,你是哀家的亲孙子,哀家难道不心疼吗?”
“皇祖母……”
“哀家去了之后,你要小心你母亲。”
刘彻不解道:“母后怎么了?”
老太太有些心伤道:“你母亲当年为了你的太子之位,害死了你的荣哥哥。”
“什么!”刘彻震惊无比。
“她那些小动作,怎么瞒得过哀家。哀家放过她,是为了你。你母亲什么都要算计,只怕哀家不在,她就要夺取大权了。你要小心。”
刘彻还是难以置信,低声问道:“荣哥哥的事情,可有证据?”
老太太笑笑,道:“时隔多年,哪还有什么证据。这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哀家该说的都说了,只盼你多少留个心眼。”
刘彻心中其实已信了大半,老太太此刻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老太太拉着刘彻的手,不断摩挲着,叹道:“还有韩嫣,那是个好孩子,要好好对人家。”当年,韩嫣是老太太指给刘彻作伴读的,看着韩嫣长大,心里也有几分感情。
一听到韩嫣的名字,刘彻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语气也温柔了很多:“孙儿一定会的。”
“后宫是非多,你如今后宫有了阿娇和卫子夫,切忌不能太过宠爱一个人,否则宠爱就会变成利箭。阿娇是你的嫡亲表姐,也是皇后,你即便不喜欢她,也要多关心关心她。稳住皇后,就是稳住你的后宫。明白吗?”
老太太是过来人,也很清楚韩嫣和阿娇的性子,更知道王娡的为人,或许在这后宫中,只有她是看的最明白的。
可惜,刘彻并没有真正听进去。
“哀家只求你一件事。”
“祖母请说。”
“今后,不管阿娇犯了什么错,你都要饶她一命。她是个傻孩子,没什么心眼,性子又差,就算做错了事,你也务必饶了她。”
“这……”刘彻有些为难。
老太太早有觉察淮南王和阿娇的交情不浅,只怕最后要出事,毕竟是自己的外孙女,平时再怎么训斥,心里还是护短的。
“你若不喜欢她,就把她赶得远远的。但不要伤她。祖母只求你这件事。”
刘彻沉默了片刻道:“孙儿答应您,不管皇后日后做了什么,朕都会饶她一命。”
几日后,太皇太后窦氏崩,享年七十一岁,与文帝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刘嫖。
刘彻终于走向了政治舞台的中心。
一得到老太太驾崩的消息,刘彻就命李广、程不识两位将军代表天子进驻南北营,控制了军队。又以卫青率领上林苑八百精兵包围了两宫。从此刻起,两宫警卫皆由卫青掌管。
老太太的驾崩也是后宫的一次巨变,太后王娡于老太太过世当日就宣布入驻东宫,宣告世人时移世易,如今这后宫的主人是她了!
长公主和皇后求见太后,却被太后拦在门外。
东宫内,王娡笑得一脸得意,对自家兄弟田蚡道:“姐姐我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这以前受的苦,总算没白受。”
田蚡皱眉道:“姐姐,事情还没定下来,万一有变数怎么办?”
王娡冷笑道:“还能有什么变数?老太太一死,你以为馆陶和皇后有多少能耐?今后,哀家有的是手段叫她们痛不欲生。”
田蚡担忧的不是这个,后宫之事,由得她们女人慢慢去斗,他担心的是朝廷。
老太太一死,一定会有人事的大变动。老太太曾经安插在刘彻身边的人,估计都会被贬。
“姐姐,听说陛下已经派人包围了两宫,近期就有人事变动的打算……”
王娡道:“那又如何?陛下可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田蚡道:“可是我听说陛下有打算立窦婴为相。”
王娡一惊,怒道:“老太太都死了,凭什么再用窦家人。哀家决不答应!”
田蚡道:“可陛下若是执意呢?”
王娡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田蚡所想,便道:“陛下还年幼着呢,最需要的是自己人辅佐。弟弟,你放心,姐姐明白,一定会如你所愿。”
田蚡望着他姐姐,也笑了。
那边刘彻一听说太后入驻东宫,立刻皱起了眉头。看来老太太所言,的确不假。
韩嫣望着刘彻草拟的文书,道:“你打算立窦婴为相?”
刘彻正打算回他,却被一句“太后驾到”的通报打断了。刘彻心下一沉,已经知道她母亲的用意了。
王娡还穿着丧服,但气色却极好,神色中难以一丝喜悦。
“你们都退下,哀家有话跟陛下说。”
韩嫣只能看了一眼刘彻,带着一批宫人守到门外去了。
王娡看到刘彻写到一半的圣旨,便道:“原来陛下正在准备朝事,正巧,母后也是来跟你说这事的。”
刘彻道:“母后请说。”
王娡道:“是这样,你年纪尚小,需要一批心腹好好辅佐你,母后帮你准备了一份名单,你只要按着上面的来宣布就可以了。”
王娡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放到刘彻面前。
刘彻藏于衣袖中的手捏紧了拳头,青筋爆出。
他镇定问道:“母后难不成想干涉朝政?”
王娡笑道:“什么干涉不干涉,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丞相是你舅舅……”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刘彻猛地把这份名单摔到地上。
王娡收了笑容,盯着刘彻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刘彻咬着牙道:“应该是朕问母后才是吧?”
王娡道:“母后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刘彻冷笑道:“母后何必拿这些话来搪塞朕?”
这小皇帝竟然这么不好控制,王娡便有些心烦气躁,忍着怒意道:“哀家是你亲生母亲,怎么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彻儿,母亲从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就当是母亲求你好吗?”
刘彻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王娡转而哭泣道:“母后真的都是为你好啊。”
“够了!”刘彻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母后放心,朕会立舅舅为相,朕还有事,想到外面透透气。”
说完,根本不理会王娡便大步走出了宣室。
王娡含着泪望着刘彻远去的背影,软到在地,心中又是气又是伤心,更多的是担忧。
她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韩嫣看到刘彻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也没看他就自顾自的走了,连忙跟上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刘彻停了下来,猛地一拳打在柱子上。手上钻心的疼,也好过心上的痛。
韩嫣却是心疼死了,连忙抓着他的手道:“你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刘彻气愤道:“你说,朕到底还是不是皇帝!先有老太太,现在又有太后!”
韩嫣道:“太后在朝中根基毕竟尚浅,况且您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应该不会太过分。”
刘彻冷冷道:“她方才要朕立田蚡为相,几个重要位置上她都安插了人。朕的这个母后,野心不小啊。”
韩嫣道:“她毕竟是您的母亲,如今这个时候,不宜跟太后翻脸。”
刘彻道:“老太太死前,曾经有过这个担忧,没想到她才一闭眼,这担忧就成了事实。”
韩嫣道:“老太太在这宫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什么事情没见过。底下那些事情,她心里都明白着呢。”
刘彻道:“确实如此。”
韩嫣道:“太后的事,陛下切勿太过担忧,臣知道您一定能处理好。”
刘彻冷冷一笑道:“朕知道。朕早年吃过老太太的苦,可不能让这宫里再出现一个老太太!”
阿娇在寝宫哭哭啼啼,太皇太后驾崩,诸侯王也纷纷赶来长安参加丧礼,但刘陵却没有再找她。
窦太主心中也很忐忑,阿娇的哭声更是让人心烦。
王娡翻脸不认人,倒是让她吃了一惊,转而便有些愤怒,好一个落井下石的王娡。她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有多骄横跋扈,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好了!你别哭了!”窦太主恨恨道。
阿娇抹着泪道:“皇祖母一去,陛下还不立刻废了我。母亲,我该怎么办呐!”
窦太主心里也没底,想了想道:“你上次不是说淮南王吗?”
阿娇骂道:“还不是跟王娡一路货色,拜高踩低,皇祖母一去,刘陵这丫头也不来找我了。呜呜……”
窦太主道:“你去求韩王孙,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阿娇挂着泪道:“韩嫣?”
窦太主道:“陛下最宠他,跟你也没有后位的冲突,你们俩也算是小时候就认识,这个时候除了他,还有谁能帮你!”
阿娇道:“要我去求一个男宠?”
窦太主道:“那你等着被废后再来谈面子吧!”说完也不理阿娇,气冲冲地走了。
阿娇擦擦眼泪,把墨玉叫来道:“你去请韩嫣过来走一趟,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带来。”
墨玉能为见到韩嫣而高兴,便高高兴兴应了。
韩嫣一听说是阿娇找他,便带着困惑去椒房殿了。阿娇见他果真来了,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拉住韩嫣衣袖道:“韩嫣,你可算是来了!”
韩嫣道:“不知殿下找臣有何吩咐?”
阿娇抿了抿唇,道:“韩嫣,皇祖母去了,陛下会废了我。你一定要救我。”
韩嫣被她这个念头搞得莫名其妙,“殿下何出此言?”
阿娇恨恨道:“难道不是么?陛下有多少年没来看望本宫了?碍着皇祖母的面子才一直保留本宫的皇后之位,如今皇祖母去了,岂不是正好可以立卫子夫为后!”
阿娇语气冲,却掩饰不了她的不安。
韩嫣宽慰道:“殿下,您放心,陛下绝无此意。”
阿娇道:“若真有此意,韩嫣,你一定要保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韩嫣笑笑,“臣谢过殿下信任。您放心,只要皇后德行没有过失,这位置永远是您的。”
得到韩嫣保证,阿娇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下来,几欲站立不稳。
韩嫣立刻扶住她道:“殿下,您没事吧?”
阿娇挥挥手道:“本宫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休息便好。”
韩嫣道:“那臣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臣先行告退。”
阿娇点点头,韩嫣便转身离开。
再说那些诸侯王们,一见老太太归西了就假惺惺地哭成个泪人,听得王娡心烦异常,怒喝道:“你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诸侯王们一见王娡哭得更惨了,嚷嚷着:“太后——”
王娡怒斥道:“都给哀家闭嘴!有什么事,都来找哀家,哀家一定为你们做主。但是不准让哀家再听见你们这些不成体统的哭声!”
众人也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时畏畏缩缩的太后也有如此狠的一面,看来从前是小瞧了她。
淮南王行馆处,刘陵道:“父王,如今太皇太后归西,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啊。”
刘安道:“你不是和武安侯交情不错么?”
刘陵恨恨道:“别提这个武安侯了,太皇太后一归西,他就翻脸不认人了。女儿去求见他,他竟然不见!”
刘安倒是淡然处之,道:“这也难怪,人呐,谁不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如今陛下掌握了实权,太后控制了后宫,武安侯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哪还管别人。”
刘陵心中不甘,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美貌已经迷倒了田蚡,没想到在田蚡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占完便宜立刻就可以一脚踢开。
不行,她可是刘陵。
谁敢这么对她,她就要对方不得好死。
刘陵想了想道:“父王,哥哥该娶妻了吧?”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刘安有些莫名其妙,道:“什么意思?”
刘陵道:“我是要哥哥,娶修成君的女儿为妃。”
刘安皱眉道:“娶金俗这个村妇的后代为妃?”
刘陵道:“金俗可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和太后结为亲家,我们就多一分保障呐。”
刘安想想,觉得也是,便赞道:“陵儿,你不愧是父王身边的第一谋士。”
刘陵扬起嘴角笑笑。
她怎么会输?
总有一日,她会让韩嫣后悔,后悔当初拒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