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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牵丝 第二日,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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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公函发出去了。
萧执用的是朔风军镇北将军的印信,公文措辞严正,要求漕运衙门在三日之内,提供河间府近三年军粮转运的全部底簿。理由冠冕堂皇——朔风军年度核销,需与漕运对账。
沈知微在户部值房里看到这份公函的副本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萧执的字比她想的要周正,笔画粗重但结构严谨,看得出是常年批阅军报练出来的功底。
公函是巳时递进漕运衙门的。午时刚过,回文便来了。漕运衙门的回复很快,措辞恭敬,说底簿调取需要时间,三日内必当备齐,届时送往兵部转交朔风军。
“三天。”沈知微合上回文,心里默算了一下。周鹤从河间府动身,走官道最快四天到京。漕运衙门拖三天给底簿,等底簿到她手里,周鹤已经到了京城。时间卡得刚刚好。
但萧执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等公函这一条路。
傍晚散值回府,沈知微刚进后院,便看见书房里亮着灯。推门进去,萧执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粗略画成的街巷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连成一条线。
“崇文坊甜水巷。”沈知微走近看了一眼,“周鹤家?”
萧执点头,手指在图上的几个点之间划了一下。
“周鹤的宅子在甜水巷中段,坐北朝南,两进院子。左邻是一个姓郑的粮商,右邻是空宅,常年无人。对面是个杂货铺,掌柜的是个瘸子,开了十几年了。”
沈知微坐下来,看着他。
“你摸过了?”
“陆鸣带人去的。”萧执的指尖点在那间空宅上,“这宅子的地契是曹德全名下一个小太监的。空着是给人留的退路。周鹤家左右都是曹德全的人,他跑不了。”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周平今日回来的禀报,推到他面前。
“周鹤的妻张氏,三年前来的京城。深居简出,除了买菜,几乎不出门。但每隔五日,会去崇文坊门口的道观上香。每次去,都有一个婆子跟着。那婆子住在甜水巷后头的槐树胡同,是曹德全在宫外养的老妈子。”
萧执看着那几张薄纸,目光沉了沉。
“连上香都有人跟着。”
“周鹤妻儿就是曹德全捏在手里的人质。”沈知微翻过一页,“但有个细节——张氏每次去道观,都从后门进,前门出。道观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是个卖针线的小摊。她每次出来,都会在那个摊子前站一会儿,挑几根针线再走。”
萧执抬眼。
沈知微道:“卖针线的摊主,是顾南枝的人。”
萧执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极快,像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张氏在跟外面通消息。”
“她在找人传话。”沈知微点头,“只是不知道传给谁。但她在传,说明周鹤手里确实有东西。他怕,所以他老婆在找退路。”
萧执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周鹤后天动身。从河间府到京城,走官道必经高阳驿。我已经让人在高阳驿盯着了。只要他在驿馆落脚,我就见他。”
“你亲自去?”
“陆鸣去。”萧执顿了一下,“我不便露脸。周鹤见过我的画像,认出来容易打草惊蛇。陆鸣以朔风军的名义请他喝酒,先探探口风。”
沈知微想了想,摇头。
“不能直接问。”
萧执看着她。
“周鹤能坐到漕仓大使的位置,不是蠢人。你让人以朔风军的名义找他,他第一反应是防备。就算你问出东西,他回去之后也会把话原封不动告诉裴崇或曹德全。”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沈知微从桌上拿起那张街巷图,看着上面朱砂标出的周鹤宅子,沉默了片刻。
“换个人去。我去。”
萧执的手停住了。
“周鹤的妻张氏在找人传话,说明她在替丈夫找退路。她信不过曹德全,也信不过裴崇。如果我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把周鹤被调回京城、妻儿被曹德全控制的事告诉她,让她自己选。”
“她会信你?”
沈知微看着他,唇角微弯。
“将军,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岁。抄家的人闯进来,把我爹的账册扔进火盆里。我当时躲在柜子后面,看着我娘扑上去抢那本账册,被人一脚踹开。我娘头上的血滴在地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
“那一眼我看懂了。她让我别出声,别出来,活下去。所以我这十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找那些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给他们一个选择。周鹤的妻,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萧执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动容。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兵器,确认它的锋刃是否足够利。
“你打算怎么见她?”
“道观。她后天去上香,我也去上香。”
萧执沉默了很久。
“曹德全的人跟着她。”
“我知道。”沈知微道,“但道观后门那条巷子,顾南枝的人已经盯了半个月了。巷口有间茶棚,背靠着一堵矮墙。矮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可以走人。”
萧执盯着她看了几息。
“你早就安排好了?”
“从周平查回来那天起,我就让顾南枝的人盯着那条巷子了。”沈知微看着他,语气坦然,“将军在准备截周鹤,我在准备见张氏。两条路,哪条先通,就走哪条。”
萧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那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分明。
他最终移开眼,把桌上的街巷图折起来,递给她。
“你去见她,可以。”他说,“但有条件。”
“你说。”
“我派两个人跟着你。扮成车夫和仆从。你不用管他们在哪,关键时候他们会出声。”
沈知微点头:“行。”
“还有。”萧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道:
“如果事情不对,立刻走。不管问到什么,不管拿到什么,人安全第一。”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冷,但冷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东西,跟上次在宫道上说“我会查”时的那种东西一样。她当时没看清那是什么,现在也没完全看清。但她知道那不是命令。
“好。”她说。
萧执退后一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住。
“沈知微。”
“嗯?”
“你娘那一眼……你一直记着?”
沈知微没答话。
萧执没回头。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沉默了几息,声音很低。
“我爹战死那天,我也在。他把我推上马,让我跑。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坡上,刀断了半截,脸上全是血。他冲我喊了一个字。”
“什么字?”
“跑。”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院中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和那句“跑”字一样,很快就散了。
沈知微坐在案前,许久没动。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把院子里的槐花香送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街巷图,手指在“甜水巷”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后天。她要去见周鹤的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那个女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和萧执今天说起了各自的父亲,一个死在断粮的路上,一个死在刀刃下。他们从没问过对方“你恨不恨”之类的话。因为答案太明显,不必问。
他们只是各自把那份恨磨成了刀,一把朝外,一把朝内。
沈知微站起身,把街巷图收进暗格,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那是她明天要去道观踩点的计划。写到一半,她停了笔。
窗台上还放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粥早就喝完了,碗还没收。她把碗拿起来,指腹在碗沿上摸了一圈。粗陶的质地,带着窑火的糙感。
她把碗放回原处,继续写。
夜风送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两长一短,已是二更天了。将军府里静得很,只有书房里的一盏烛火还亮着。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