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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萧执回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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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执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微在书房里翻着顾南枝今日送来的边贸商报,听见院中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萧执推门进来,脸色比前日更沉。他今天穿的是官袍,但领口沾了一小块墨渍,大约是兵部值房里蹭的。
“查到了。”他坐下,从怀中抽出一卷抄录的文书,摊在桌上。
沈知微凑过去看。那是兵部武库司的军械转运底单,永熙十四年的。萧执的手指按在几行字上,声音压得很低。
“保定府转运的军械,走的是漕船。但漕船不归兵部管,归漕运衙门。我调了漕运衙门的交接底簿,发现这条线上有两个人经手。一个是裴文远,另一个——”
他的手指移到一个名字上。
“河间府漕仓大使,周鹤。”
沈知微看着那个名字,眉心一跳。
“周鹤。这个人我见过。”
萧执抬眼看她。
“永熙十二年,周鹤来户部述职。当时他还是河间府的一个小吏,是曹德全的人举荐上来的。”沈知微的记忆很清晰,“他来户部那天,正好是我父亲被下狱的第三天。我站在廊下,看见他从曹德全的值房里出来,手里揣着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来不到半年,他就升了漕仓大使。”
萧执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文远管保定,周鹤管河间。一南一北,正好把北境粮道卡死了。朔风军的粮草军械,从这两处过,都得经他们的手。”
“五十万石军粮,四成军械。”沈知微低声道,“裴崇和曹德全,各吃一半。”
萧执没接话。他盯着那两张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周鹤前天从河间府走了。”
沈知微一愣:“走了?”
“漕运衙门的调令,调他回京城,另有任用。调令是三天前签发的,签发人是裴崇。”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裴崇在调人。他在把裴文远和周鹤这两个关键棋子往回收。说明他察觉到了什么,在收紧阵线。裴文远去了北境还没回来,周鹤先撤了。等他回来,这条线上的痕迹就会被他抹干净。
“调令什么时候到河间府的?”
“按路程算,明天。”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周鹤最快后天动身。从河间府到京城,走官道四天。我们还有六天时间。”
“六天查周鹤的底?”
“够不够?”
沈知微没答。她快速翻着脑中那些数字——周鹤在河间府三年,经手的军粮不下百万石。要查清他的底,单凭户部的账册做不到,必须调漕运衙门的原始底簿。但漕运衙门是裴崇的地盘,她一个户部主事,调不动。
“漕运衙门的底簿,你调得到吗?”她问。
萧执回过头,看着她。
“兵部调不了漕运衙门的底簿。但朔风军可以。”他说,“朔风军是边军,每年军粮从漕运过,按例可以查对粮道账目。我以查军粮为由,发一道公函给漕运衙门,让他们提供河间府近三年的转运底簿。”
“他们会给吗?”
“会给。”萧执的语气笃定,“裴崇不会在这种明面上的事上卡我。卡了,就是心虚。他给是会给,但给出来的底簿,必然是改过的。”
沈知微明白了。
“你想让我从改过的底簿里找出破绽?”
“你查账比我强。”萧执看着她,目光平常,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信任。
沈知微没接这句。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名字,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底簿是改过的,那破绽就在细节上。”她说,“改账的人通常会改数目和日期,但容易忽略一些不起眼的东西。比如仓场接收时的耗米率、转运途中的折损比例、不同月份的运费差价。这些东西琐碎,但每一项都是定例。”
“你能看出来?”
沈知微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账不能只看大数。大数会骗人,小处不会。”
萧执看了她几息,移开目光。
“我明天一早就发公函。漕运衙门最快后天给回文。”
“来得及。”
萧执走到衣架边,解下官袍,换上常服。他动作很快,像是准备出门。
“你去哪?”沈知微问。
“去趟陆鸣那边。今晚要安排人盯着周鹤的宅子。他后天动身回京,路上总会有落脚的地方。在他到京城之前,我要先见他一面。”
沈知微站起来:“你要截他?”
“不是截。是问话。”萧执把刀系回腰间,语气平淡,“周鹤是曹德全的人。曹德全跟裴崇的关系,比跟我们近。周鹤要是知道裴崇在把他当弃子,未必肯乖乖闭嘴。”
沈知微看着他。
“你要策反他。”
萧执没否认。
“一个在河间府干了三年的漕仓大使,手上不可能没有保命的东西。曹德全和裴崇各吃各的粮,周鹤夹在中间,必然留了后手。只要撬开他的嘴,河间府那条线就能拿下来。”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如果他不肯呢?”
萧执的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
“那就换个法子。”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院中传来翻身上马的声音,马蹄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知微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顾南枝送来的商报。商报第三页,有一条极小的消息——北境边贸的盐引价格,近两个月跌了三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盐引跌价,说明市场上流入的私盐量猛增。私盐涌入,官盐就卖不动。官盐卖不动,盐引就贬值。这是一个链条。裴家往北境走货,走的不止铁器,还有私盐。私盐多了,官盐受损,盐税就收不上来。盐税收不上来,户部的银子就不够。银子不够,边军军饷就发不出去。
军饷发不出去,朔风军就会不稳。朔风军不稳,北狄就有机可乘。
这条链,一环扣一环。裴崇走的不光是私,是国本。
她合上商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烛火跳动,映得她的侧脸明暗不定。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周鹤的调令是三天前签发的。三天前,恰好是萧执连夜去保定府的那天。裴崇这么快就动了手,说明他在保定府的眼线已经发现了萧执的踪迹。
他知道了。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那为什么没有直接针对萧执?裴崇能坐到首辅的位置,手段不会这么软。他调走周鹤,可能是收缩防线,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沈知微睁开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裴崇调周鹤回京,未必是让他躲。也许是让他来做另一件事。河间府的底簿要改,但改账需要时间。周鹤人走了,账面上可以推给“前任经手”或者“旧档遗失”。但还有一样东西改不了。
人。
周鹤本人在,他脑子里那些数字,才是裴崇和曹德全都抹不掉的证据。裴崇把他调回京城,放在眼皮底下,比让他留在河间府更安全。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书案对面,拿起萧执刚才留下的那卷兵部抄录,翻到最后一页。周鹤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
“周鹤,河间府人,妻张氏,子周安,年七岁。现居京城崇文坊甜水巷。”
她盯着这行字。
妻子和儿子在京城。周鹤一家在京城住了三年,而他本人在河间府当差三年。妻儿在京城,等于人质。
裴崇把周鹤调回来,不是让他躲,是让他回来受控。妻儿在手,周鹤不会跑。
她慢慢放下那卷文书。
萧执说要去截周鹤问话。如果在路上问出来了,周鹤还敢回京城吗?他妻子儿子在这里,他不敢跑,也不敢说。
沈知微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她吹了吹,折好,走到门口唤来周平。
“去甜水巷走一趟。打听一下崇文坊甜水巷周鹤家的宅子,左右邻居是什么人,家里人什么情况。别惊动人,只在外围看。”
周平接了纸条,领命去了。
沈知微关了门,回到桌边,重新翻起账册。她翻得很快,翻到永熙十二年的漕运底册时,找到了周鹤上任后的第一笔军粮转运。数目字不大,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笔粮的运费,比同期其他仓的运费高出两成。
高出两成的运费。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她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窗外的夜色浓了,将军府里静悄悄的。陆鸣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大概是萧执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这一夜,萧执还是没回来。
沈知微独自睡在里间。半夜醒来一次,听见外间有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外间的灯灭了。
他回来了。又走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枕边放着那张他早上留的纸条,她没有收起来。指尖碰到纸条的边缘,她停了停,收回了手。
窗外的月光照在屏风上,山水绣样影影绰绰。她望着那道屏风,想着明天的公函、漕运衙门的底簿、周鹤妻儿的宅子,脑子里一刻也不肯停。
但某个极小的角落里,有一件事她没有刻意去想——他回来了,没进里间,在外间换了衣服就走了。没有告诉她去了哪,也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