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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城缟素(下) 北方的风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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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的时候,官道上的难民潮渐渐慢了下来。
王鹤归背着王令仪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小腿上的肌肉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膝盖发软,每迈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他找了一处隐秘的草丛歇脚,轻轻把妹妹放下来。
王令仪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干掉的泪痕,呼吸匀称了些。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脸颊圆鼓鼓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王鹤归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滑到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怕把她弄醒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撕下一块衣襟,重新包扎脚底的伤口。布条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他咬着牙一块一块地扯下来,皮肉被撕开的尖锐疼痛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王令仪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字,像是“娘”,又像是“冷”,王鹤归的动作马上停住了,屏着呼吸等她重新睡稳,才继续处理伤口。
包好脚底,他又站起来重新背上妹妹,继续走。
过了午时,前面的路被一队宋军的溃兵堵住了。
说是溃兵,其实只剩了七八个人,全都衣甲不全、浑身灰土、满脸惊惶。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头盔没了,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半边脸被烟熏得乌黑,身上披着一件没了袖子的铁甲,甲片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袍。他骑着一匹瘦马,马受了伤,左后腿一瘸一拐地走,每一步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那队溃兵从北方来,逆着难民的人流往南走,把整条官道都堵了。
难民们被迫停下脚步,挤在路两侧,用沉默的目光看着他们经过。有小孩子被吓哭,母亲连忙捂住嘴,把哭声按回喉咙里。
王鹤归挤在人群里,透过攒动的人头看那队溃兵。他认出了那个中年将领胸甲上残存的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踏着一柄长剑。那是汴京北城守军的徽记,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北城防务图,图上标着各营驻防位置,王鹤归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过无数遍,每一处标注都烂熟于心。
北城守军的徽记,那个将领是北城守将之一。
那队溃兵从王鹤归面前经过时,那个中年将领忽然勒住了马,低头看着路边的难民,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
他冲自己身后那几个溃兵吼了一声:“把干粮拿出来!都拿出来!”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觑,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说:“将军,咱们自己也只剩——”
“拿出来!”中年将领的声音沙哑,“咱们吃了粮也打不回去了,不如给这些百姓。他们有孩子,有老人,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
几个溃兵沉默着从怀里掏出干粮袋子,把东西堆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然后低着头跟在那位将领的瘦马后面,一瘸一拐地朝南走了。
难民们围上去,分那些干粮。
王鹤归挤到青石旁边,那堆干粮已经分得差不多了,还剩小半把炒米,被压在石头缝里。他用手拨出来,捧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地数着,总共十七粒。他把炒米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布角里,收进怀里。妹妹还在睡,等她醒了,这些东西可以泡水喝。
他正要走,脚边忽然踢到了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那个中年将领的马鞍上掉下来的一件东西,方方正正,用油布裹着,巴掌大小。他捡起来揭开油布一角,里面是一方铁印,沉甸甸的,印面上刻着“北城守备第四营”几个字。铁印边角被磨损得圆滑,显然用了很多年,印面底部还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朱砂印泥。
王鹤归握着那方铁印站了一会儿,油布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他背上王令仪,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大约四五里,太阳开始偏西了。
官道在一个岔路口分成两条,一条往西南方向通往颍昌,一条往东南通往应天府。两条路上都挤满了南下的难民,黑压压的人流像两条粗壮的墨线从岔路口分出去,各自消失在远处的暮霭里。
王鹤归站在岔路口,正犹豫着该往哪边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匹快马从北方飞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背上插着一面三角令旗,旗上写着“急”字。
那是军方的传驿快骑,王鹤归在汴京见过,紧急军情一日三百里,沿途换马不换人。
那匹快马冲到岔路口,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土路上刨出两道深痕。马背上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他死死攥着缰绳,朝北面望了一眼,又朝南面两条岔路望了一眼,似乎在辨认方向。
他忽然看见了王鹤归,准确的说是看见了王鹤归斜挎在背上的那张黑牛角弓。他怔了一下,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王鹤归面前。
“你——”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字,“你有弓?你会射箭?”
王鹤归警惕地退了一步,手不自觉按上了弓臂。那人却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把周围几个难民都惊得退开了两步。
“求你,”那个年轻的传驿兵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往东北四十里,金兵围了一个村子,村里还有三百多百姓没撤出来。我是北城守备营最后几个活着的人,将军让我出来传信求援,可援军……哪儿还有援军?我跑了一路,见到的全是溃兵。你背上有弓,你——你会射箭,你能不能——能不能去——”
王鹤归看着他,又看了看北面。暮色正在从北面漫过来,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淡红色的光晕,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
此前的教训就在眼前,他已经失去母亲了,这次再心软,会不会导致自己和妹妹就此葬送于此地?
正当他思索间,那人又冲王鹤归磕了三个响头。
“求你!”他哽咽道,“瞧公子似乎也是读书人,如今大宋危在旦夕,公子可愿意救那些可怜人性命?”
“你起来。”王鹤归说,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人抬起头。
“你说村子在哪儿?”王鹤归问,“金兵有多少人?”
“往东北四十里,有一个叫柳林铺的村子,在颍水边上。金兵有——大概二百来人,是先锋,没有骑兵,全都是步卒。”那人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我将军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村口挡住了他们一个时辰,让我们从后山撤百姓,可是撤不出去,后山也被堵了。村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还有——”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还有汴京逃出来的几十个太学生,他们……他们看见我们将军在村口拼,自己拿了农具冲出去帮忙。现在都在里面,出不来。”
王鹤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背上的王令仪放下来,轻轻放在路边一个树荫下。他蹲在妹妹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从怀里掏出那包炒米放在她手边。
“令仪,”他低声说,“哥去办点事,你在这儿等着。要是醒了就吃几粒炒米,别走远。哥很快就回来。”
王令仪没醒,她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王鹤归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牛角弓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又从腰间摸出三支羽箭。
那个传驿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你真的去?就你一个人?”
王鹤归把弓弦紧了紧,试了试拉力,说:“带路。”
传驿兵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上来!我带你跑到最近的地方,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王鹤归没有犹豫,翻身上了马背,坐在传驿兵后面。那匹马累了一天一夜,打了个响鼻,四条腿都在抖,但还是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往东北方向冲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把路边的难民呛得直咳嗽,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甩在身后。
马跑出去大约七八里路就再也跑不动了,四蹄发软,歪在路边喘着粗气,口鼻处全是白沫。传驿兵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对王鹤归说:“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了,沿着这条沟往前走,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就能看见村子。”
王鹤归点点头,握紧弓,跳下了土路,沿着传驿兵指的那条旱沟猫着腰往东北方向摸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霭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旱沟两侧的芦苇丛比人还高,枯黄的苇秆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王鹤归弓着腰在芦苇丛中穿行,脚踩在干裂的土沟底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两里地,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茅草和肉烧焦的味道。他放慢了脚步,从芦苇丛的缝隙里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低洼的平地,颍水在平地的东侧缓缓流过,水面上映着西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残光。
平地中央是一座村子,大约三四十户人家,围着土墙和篱笆。村口有一道矮矮的土墙,土墙上被人用木板和门板临时加固了,形成了一道粗糙的工事。那堵墙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穿宋军号衣的居多,少数几个穿的是平民的布衣,手里还攥着锄头和镰刀。
土墙后面有人在动,黑魆魆的人影在暮色里攒动,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传出来。
村子外围,一队金兵正慢慢聚拢过来,大约一百多人,全是步卒,盔甲不全,手里的刀和盾是货真价实的。他们排成松散的阵型,从三个方向朝村口逼近,脚步不紧不慢。
王鹤归趴在一丛枯苇后面,眯着眼数了数金兵的人数,大约一百二三十个,比传驿兵说的少了一些,可能是有些人已经分散到别处去了。
他把三支羽箭抽出来,并列排在地上,检查了一下箭镞的锐度。第一支还好,第二支的箭头有些钝了,第三支的箭杆上有一道裂纹,拉到满弓的时候可能会崩开。他心里默默盘算着,第一支可以射最前面那个扛旗的金兵,那杆旗竖在队伍里,射倒了能乱一下阵脚。第二支射左翼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壮汉,那人腰上别着一把比旁人长一截的刀,头盔上插着一根染红的翎毛。第三支……
他没有第三支了,射完三支箭他就空了手,只剩一张弓和弓臂本身。弓臂是牛角的,硬而沉,近距离砸在人脸上也能伤人,但那得近到贴脸才行。
三支箭,一百多个金兵,他没有时间去多想值不值得的问题。那个传驿兵跪在他面前说“求你了”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答应了。
父亲教过他:箭在弦上,只有两个选择,射,或者不射。射了,箭就一定会飞出去,落点在哪里、射中什么,那是箭的事。不射,弓就是一根弯木头。
他是三槐王氏的子孙,王家祖上马前悬过西夏大将的首级。他手里这张弓曾祖父在熙河拉过,祖父在西北拉过,父亲在国子监的射礼上拉过,而他,还从没有在敌人面前松开过弓弦。
王鹤归深吸一口气,把第一支箭搭上了弦。
他不能冲进村子里去,那样会暴露村子的位置,让金兵加速进攻。他只能在暗处放冷箭,射一个就跑一个位置,让金兵以为村外埋伏了一小队宋军射手,迫使对方分兵搜索,从而减轻村子正面的压力。
他猫着腰沿旱沟往南移动了大约五十步,换了一个角度,从一丛密密的芦苇后面把弓抬起来。箭头穿过苇叶的缝隙,对准了那个扛旗的金兵。距离大约七十步,比他在射圃里练习的五十步靶远了一截,风从侧面吹来,芦苇在晃,靶子在动,他没有丝毫犹豫。
松弦。
第一支箭飞出去,穿过暮色中灰蒙蒙的空气,正中那面旗的旗杆。箭从旗杆中段穿过去,带着半截木杆飞断了,那面旗歪歪斜斜地倒下来,砸在旁边的金兵头上。金兵阵列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句金语,人群的队形乱了一瞬。
王鹤归已经往下一个位置跑了,他沿着旱沟向北跑出三四十步,蹲下来搭上了第二支箭。那个头目果然在人群里张望,手里的刀已经拔了出来,正朝扛旗倒下的方向看。王鹤归的箭擦着晚风飞过去,从侧面射入那人左肩和铁甲的接缝处。
那头目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刀脱手落在脚边,左边半边身子立刻被血浸透了。周围的几个金兵围上去扶他,有人朝王鹤归藏身的方向吼了一声,从人群里分出十几个人,提刀朝旱沟这边摸过来。
王鹤归没有时间停留,他背着弓再次转移,从旱沟里爬出来,贴着田埂的阴影往更远处绕。地上的麦茬扎进他脚底的伤口里,每跑一步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没有管它,咬着牙跑到了村子西北方向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第三支箭搭上弦的时候,他的右手虎口又在渗血了。殷红的血顺着弓臂滑下来,滴在弓弦上,把那根牛筋弦染出了一道暗红的湿痕。他甩了甩手,把箭头对准了金兵阵型里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那人正挥舞着手臂指挥着往旱沟方向搜索的队伍,暴露在暮色中,半个身子都露在盾牌的保护范围之外。
王鹤归松了弦,第三支箭射出去的时候,箭杆上那道裂纹果然崩开了,整支箭在空中分了叉,箭杆断成两截,箭头失去准头,歪歪斜斜地飞出去钉在了那人三步外的地上。那人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王鹤归藏身的老槐树方向。
王鹤归暗骂一声,把弓收下来,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金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至少二三十人在朝他追来。王鹤归在田埂上狂奔,脚底下麦茬和碎石头扎得他疼得直龇牙。
他穿过一片麦田,跳下一道土坎,滚进了一片干涸的池塘底部。池塘底的烂泥已经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硬壳,他趴在硬壳上,一动不动地贴着地面,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
脚步声从池塘边缘跑过去了,有人在用金语呼喊,脚步声杂乱地往更远处追去。
王鹤归趴着等了很久,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他才慢慢撑起身体,靠着池塘的土壁喘了一会儿气。弓还在手里,弓弦上那道染血的红痕已经干成了暗色。他把弓重新背好,爬出土坎,猫着腰往村子的方向摸回去。
他没有打算再进村。三支箭已经用完了,他再留在附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必须回去找妹妹,然后带着她继续往南走。
走到方才藏身的那片芦苇丛时,他停住了。
村子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出老远。王鹤归扒开芦苇往那边看,村口的金兵阵型正在往后退,队形散乱,有人拖着伤兵,有人扛着同伴,正朝北方缓缓撤去。
村子的土墙后面,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然后更多的人冒了出来。他们站在那堵用门板和木板拼凑起来的矮墙后面,望着金兵撤走的方向,有人把手中的锄头高高举起来,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有人开始放声大哭。
王鹤归站在芦苇丛里,愣了一会儿。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从村口跑出来,站在矮墙前面,朝着暮色中空荡荡的旷野大喊了一声:“外面是哪位英雄?出来一见!”
没有人回应,芦苇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暮色把一切都裹进了灰蒙蒙的暗影里。
那个年轻人又喊了一遍:“外面是哪位英雄!柳林铺合村上下、汴京太学流寓诸生,叩谢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容我等日后——”
王鹤归转身走了,芦苇丛在他身后合拢,把他来时的脚印掩住了。他沿着旱沟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也被黑暗吞没,旷野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河水哗哗流动的声响。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个岔路口。树荫下空空荡荡的,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影子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树根旁边只有一包散开的炒米和地上几个凌乱的小脚印。
王令仪不在那里!
王鹤归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往太阳穴上猛捶了一拳。他踉跄着跑过去,弯腰捡起那包散开的炒米,炒米撒了一地,被踩碎了好几粒。地上那几个小脚印歪歪扭扭地往南边去了,有两行,一行小,一行大,像是有人牵着妹妹的手把她带走的。
他蹲在地上,手指贴着地面追着那些脚印看。小脚印走出去大约十来步,旁边多了几个更深的脚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放在地上过。然后两行脚印合并成一行,大的那个脚印在旁边,小的那个脚印重叠在大的足迹里面,像是妹妹被人抱起来了。
王鹤归站起来,沿着那行脚印的方向追了出去。夜色里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脚下土路的触感和偶尔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照见的地面轮廓来辨方向。他跑得跌跌撞撞,被路面的碎石绊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龇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大约两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堆篝火,几个黑影围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王令仪坐在火堆旁边的一个草垫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正在小口小口地喝。她面前蹲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光头在火光里泛着暖融融的亮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令仪!”王鹤归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
王令仪猛地抬头,手里那碗热汤差点泼出去。她看见王鹤归站在篝火边缘,浑身是土、满脸是汗、虎口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翻卷的伤口。她把碗往旁边的僧人手里一塞,站起来就朝他跑过去。
“哥!”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死死地抱住,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鹤归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手抚过她的后背,确认她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没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腔里。他抱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穿灰僧袍的中年僧人从火堆旁边站起来,手里还端着王令仪喝了一半的热汤,朝王鹤归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就是这位小施主的兄长吧?贫僧法号慧明,从相国寺逃难出来的,路过此处见这孩子一个人坐在路边哭,就带她过来烤了烤火,煮了些野菜汤。施主莫怪,贫僧没有歹意。”
王鹤归站起来,朝那个僧人深深作了一揖。他嗓子哑了,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慧明摆摆手,把汤碗递还给王令仪:“喝完喝完,野菜汤虽寡淡,但好歹暖身子。你们兄妹二人这是往南去吧?前面路还远呢,得吃饱了才走得动。”
王令仪接过碗,又喝了两口,然后抬头看看哥哥,把碗朝他递了递:“哥,你也喝。”
王鹤归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哥不饿。你喝。”
王令仪固执地举着碗,两只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王鹤归拗不过她,接过来抿了一口。野菜汤寡淡无味,只有一点盐味和野葱的辛香。
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蹿,在夜空中闪一下就灭了。旁边几个逃难的旅人围坐着,有老有少,各自沉默地望着火光。
慧明坐在火堆另一边,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时不时往火里添一根枯枝。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的光头上,把那层薄薄的青皮照得温温润润的。
夜风从旷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润气息。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淡了,被浓浓的夜色彻底覆盖了。南方的天空里,几颗星子正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疏疏朗朗地缀在深蓝色的穹顶上。
王令仪喝完了汤,把碗放下,靠着王鹤归的肩膀坐在地上。她的小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小手指,攥得紧紧的。
“哥,”她小声说,“那个和尚师父说,南边有一个地方叫临安,城里有一条河叫西子湖,湖上有船,船上可以看月亮。他说那里很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嗯。”王鹤归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小手背。
“咱们去临安吧。”王令仪说。
“好。”
“娘和爹……他们知道咱们去临安吗?”
王鹤归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爹和娘……他们让咱们先去,安顿好了,他们就来找咱们。”
王令仪没有再追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篝火里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那咱们得找个大一点的房子,不然爹娘来了住不下。”
“嗯。找大房子。”
“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汴京城里那种香香的。”
“种两棵。”
“一棵就够了,另一棵种梅花,白色的那种。娘喜欢白色的梅花。”
王鹤归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
篝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星光越来越密,夜越来越深。北方的风把灰烬吹向南方,细碎的灰粒在夜色中飘飘荡荡,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魂魄在迁徙。
火堆旁边的几个人都睡了,慧明也靠着树干合了眼,木念珠还攥在手里,在睡梦中仍然一粒一粒地捻着。
王鹤归靠着树干,把妹妹揽在怀里。王令仪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他睁着眼望着火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过了会儿,他把脸埋进妹妹的发顶,闭了一会儿眼睛。
火堆里最后一根枯枝烧塌了,轰的一声陷进灰烬里,扬起一小片火星。那些火星飘上去,在夜风里打了个旋,然后缓缓地暗下去、冷下去,融进了夜色。
天边的第一缕灰白正在从那片暗淡的星光底下慢慢透上来,新的一天要来了。
王鹤归睁开眼,把妹妹往上掂了掂,站起来。
“走吧。”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妹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面朝南方,走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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