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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城缟素(上) 乱世如何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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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在燃烧,青石板烫得厉害,火从两边的铺子里往外蹿,瓦片在头顶噼里啪啦地炸。
王鹤归弓着腰跑,背上背着王令仪,母亲跟在后面。满街都是死人,横着的、趴着的、蜷在墙根底下的,还有跪在门槛上被砍了后颈的,血从门槛上淌下来,流进石缝里,黏糊糊的。
“别往那边看。”崔氏在后面说。
王鹤归低着头,只管往前跑,跑到铜锣巷口的时候,他刹住了脚。
巷口有具尸体横在路中间,略有些肥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袍。王鹤归的脚钉住了,他认识那件袍子。
“走啊。”母亲在后面催。
王鹤归没动。
“快走!”崔氏推了他一把。
他指着那具尸体,喉咙里挤出一句:“那是李侍郎。”
崔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只一眼,她接着伸手把王鹤归的眼睛遮住了,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看,走。”
王鹤归把她的手拿开,蹲下来。
李侍郎的脸朝下,后脑被什么东西砸开了,流出来的东西他不敢细看。他伸手拽住那件墨绿袍子的前襟,用力把人翻了个面。
不是李侍郎,是李府的门房,穿着主人的旧袍子,大概是替主家死的。
“你疯了?”母亲一把拽起他,声音尖了半寸,“快走!”
王鹤归站起来,继续跑。
那个门房的脸在他脑海里晃了一下,圆脸,四十来岁,他去李府找李若愚的时候见过那人,在门房里笑眯眯地给他指过路。今晚他穿着主人的旧袍子死在巷口,李侍郎本人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不敢想。
过了太平桥,前面是陈用之家的那条街。
陈府的院墙塌了半边,砖石散了一地,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透出火光,几个金兵还在翻东西。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从门里爬出来,爬了两步,不动了。
王鹤归认出那是陈用之的父亲,做过一任礼部主事。
陈府里喊叫声没断,王鹤归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手已经摸到背后的箭囊上,牙齿咬得格格响。
“你有几支箭?”母亲忽然问。
王鹤归摸了一下:“十二支。”
“十二支箭,你背着妹妹,你觉得自己能杀几个?”崔氏的声音很平,“你死了,令仪也得跟着死。你这十二支箭得用在出城的路上,保护你妹妹,不是用在这里。”
王鹤归不说话。
“走。”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鹤归把牙咬得更紧了,最后看了一眼陈府的门,一转身钻进西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白天走的人都少,里面没灯,只有尽头透出火光。
王鹤归把步子放得极轻,脚底避开碎瓦和破罐子。背上的王令仪轻轻动了一下,他反手拍了拍她的背,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迎面冒出一个金兵,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那人也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宋人!”他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王鹤归没有给他拔刀的时间,一支箭瞬间射出,距离太近,箭矢整个没入了金兵的喉咙。
那人瞪大了眼,刀拔到一半就往后倒。
王鹤归冲上去,从他喉管里把箭拔出来,血飙了他一脸。他反手把箭在尸体衣服上抹了两下,插回箭囊,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好箭法,你爹没白教你!”母亲跟在后面说。
“金人太多了,咱们得抓紧。”王鹤归低声回了一句。
他们穿过巷子,到了宣德门前的大街上,这里离南薰门已经不远,金兵的巡逻队一拨接一拨。
王鹤归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一队骑兵过去,才飞快地穿过街面。
崔氏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又细又碎,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逃亡的路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可怕的镇定,除了催王鹤归快走,几乎不说话,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又过了一条横街,快到城墙根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的门洞里传来。
“救命……”
是个老人的声音,干哑、微弱。王鹤归身子一僵,还没转身,崔氏已经拽住了他的手腕,她虎口卡着他的脉门,力道大得惊人。
“别停。”她说。
“有人在喊——”
“全城都在喊。”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救几个?”
王鹤归迈开步子,继续走,只觉得胸口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
到了城墙根,西水门就在前面,三丈宽的泄水涵洞,铁栅已经被撞开,斜在一边。洞口周围全是尸体,有宋军的,有平民,也有几个金兵,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激斗。
王鹤归把妹妹放下来,王令仪靠墙站着,浑身软得像一滩泥,额头烫得吓人,眼睛半睁半闭,嘴皮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崔氏蹲下来,把女儿额角的头发拨开,摸了摸她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王鹤归。
“你先带令仪过去。”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水门旁,把被撞歪的铁栅又往旁边推了推,手被锈铁割出了血。
王鹤归抱起妹妹往洞口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他回头,崔氏没有跟上来。
“娘。”他喊。
“你们先走,洞口太挤了,我跟你们一起容易暴露。”崔氏说。
“不挤,我先过,您跟着——”
“鹤归。”崔氏打断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听我说。”
王鹤归的心开始往下沉。
“娘一芥妇道人家,这把年纪了,”崔氏的声音很平静,“跟着你们,横竖是个拖累。”
“拖累?”王鹤归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娘,您拖累谁了?您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爹在书院从早忙到晚,哪顿饭不是您做的?哪件衣裳不是您缝的?您现在跟我说您是拖累?”
“好孩子,你听娘说,”崔氏说,“我裹着这双脚,跑不快,走不远。令仪烧成这样,你背着她已经够呛,再带上我,三个人谁都出不了城。”
王鹤归不听。
“娘,您跟我走。”他的声音在抖,“爹让您跟我走,您答应了的——”
“你爹已经不在了。”崔氏说。
王鹤归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王令仪在他怀里动了动,被她发烧的脑袋磨蹭着他颈窝,他哭得更厉害。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父亲不在了,他逃出宅子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去找我娘家表亲。”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他的脸,滚烫的血、泥和泪混在一起,“杏花沟,周家。杏花沟,记住了吗?”
“记不住。”王鹤归说。
崔氏愣住了。
“您不跟我走,我哪儿都不去。”王鹤归把妹妹往怀里抱紧,定定地看着她,“您现在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金兵来。三个人,谁也别走。”
崔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王鹤归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很快又转回来,眼睛红得吓人:“您打,打完还得跟我走。”
崔氏的第二巴掌没落下来,她盯着他,手在半空里悬着,抖了半天,终于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呜咽堵在喉咙里。
“你非要这样逼你娘?”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沉在水底。
“您非要这样逼我?”王鹤归反问她。
崔氏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她垂下手,站在凌晨的风里,风把她的鬓发吹得乱七八糟。城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身子,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保证,路上不回头。”她说,“不逞强,不跟金兵硬拼,遇事绕着走。”
“保证。”
“令仪要是走不动了,你找个地方藏好,别硬赶路。”
“好。”
崔氏看了他很久,然后弯腰,把裙角撕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摸出一只缝着暗袋的小布包,塞进王鹤归怀里。
“拿着。几两碎银和铜板,路上用。”她直起身,转身朝涵洞口走,嘴里说,“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王鹤归跟了上去,母子三人钻进了涵洞。冰水没过膝盖,王令仪在他怀里缩了缩。崔氏走在他前面,一只手扶着洞壁,一只手提着自己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洞里的回音被水声搅得乱糟糟的。
出了洞,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外的官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道黑影从野地里掠过,是逃难的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灰烬和烟的气味。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不到两里,官道边出现了一条岔路。路口有棵半枯的老柳树,树下倒着几具尸体,尸体旁边散落着几只包袱,其中一个包袱里漏出几块干饼,被野狗啃去了一半。
王鹤归停下来,他蹲在尸体旁边,从一只包袱里翻出了两双旧布鞋,一双大了点,一双差不多。他捡起那双小的,在自己脚上比了比,能穿。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崔氏靠在树干上喘气,腿上被涵洞的石子划出一道道细口子,正渗着血丝。她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吓人。
“歇一会儿。”王鹤归说。
“不能歇。”崔氏摇头,“天一亮,金兵就会出城搜。咱们得趁现在往南赶,走到有人的地方再想办法。”
“您走不动了。”
“走得动。”崔氏站直了身体,又往前走。
王鹤归知道劝不动她,把那双鞋套上脚,背起王令仪继续赶路。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拨难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沿着官道稀稀落落地往南走。
王鹤归混进人流里,低着头,把弓用衣襟遮住,只露出半截弓臂。王令仪醒了,烧还没退,小脸通红。崔氏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角,蘸了路旁水沟里的凉水,敷在她额头上。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王令仪忽然伏在他肩头小声说:“哥,我渴。”
崔氏停下来,四下看了看,不远处有户农家,篱笆门半开着,院子里看不出有没有人。
王鹤归把妹妹交给母亲,自己猫着腰摸过去。他贴着院墙听了听,里面安静得很,只有水井旁边一只破木桶在风里轻轻晃。他翻进院子,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又摸进灶房翻出两个粗碗,一个碗缺了口,另一个完好。他把那个完好的碗冲洗干净,提着半桶水出来,在门廊下又停了一下,撕下门帘上的一块粗布,把井绳割断一截,拿回去绑脚上。
他端着水回到路边,王令仪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喝。崔氏灌了几口,剩下的水都倒在了王令仪头上,给她擦脸。王令仪被凉水激了一下,打了个哆嗦,眼睛倒是睁开了一些。
“哥,我还能走。”她说。
“哥背你。”
“你脚都烂了。”
“你才多重,不打紧。”王鹤归把她重新背起来,继续朝前走。
到晌午时分,官道边的树林越来越多了,太阳白花花地晒着,人困马乏。这时,前方路上忽然有人喊:
“金兵来了!金兵追上来了!”
人群炸了锅,老人孩子哭成一片,有人往树林里钻,有人往沟里跳。王鹤归拽着母亲闪进路边一片灌木丛,蹲在密密的枝条后面。王令仪吓得把脸埋进他脖子里,身子又抖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七八骑金兵从官道上飞驰而过,马刀带起的风把两旁的草叶都削动了。他们没理会路边的难民,朝南边追去了,大概是在追什么人。
等马蹄声远去,王鹤归才扶着母亲出来。崔氏的脚已经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她咬着牙不吭声,小声催促王鹤归快走。
他们在官道上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边有几间破庙。庙门前歪着一块匾,字迹剥落,认不清是什么庙。
廊下挤满了歇脚的难民,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有老汉靠着柱子呻吟。王鹤归本来想进去讨口水,看到人多,脚又收了回来。他带着母亲和妹妹绕到庙后,找了块背风的墙根坐下,把王令仪放下来。
崔氏从包袱里摸出半块从家里带出来的蒸饼,掰成三份。蒸饼已经硬了,还有些发霉。王令仪捏着那一小块,含在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再吃一口。”王鹤归要把自己那份给她。
王令仪摇摇头:“不饿了。”
王鹤归知道她是在省口粮,不再勉强,把自己那份掰碎,和崔氏一人分了一半。
这时,从破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叫。
“喂……有人吗……”
是个孩子的叫声,从庙后那片荒草丛生的洼地里传来。王鹤归放下水碗,探头往那个方向看。
崔氏一把拽住他:“别去。”
王鹤归站起来,朝那边走了两步。草丛深处趴着一个男孩,比他矮一个头,看身量十岁出头,半截身子陷在泥里,一条腿被碎石压着,满脸泥污,只看得见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见王鹤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哥哥救我——金兵搜村子,我跑出来掉进水塘,腿被石头压住了——哥哥救我——”
“别去。”崔氏跟上来,压低声音,“这地方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个孩子一个人掉在那里?太巧了。”
“娘,他就是个孩子。”王鹤归说。
“你看他腿被压着,脸上还有气色,喊了这么久嗓子还亮着呢。”崔氏的目光冷下来,“这一路咱们遭遇了多少事,才终于走出城,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王鹤归说,“可那是个孩子,万一真是呢?”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你这样,迟早要吃大亏!”
王鹤归没回答,他转身回到墙根,把弓拿在手里,背起王令仪,对崔氏说:“娘,我去看看,很快回来。您在这里等我,别走动。”
“鹤归——”
“救了就回,救不了也回,就一眼。”他说完就朝草丛深处走了过去。
崔氏站在破庙后墙下,脸色白得渗人。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手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攥青了。
那孩子看见王鹤归走过来,叫得更急了:“哥哥快点,我好疼……”
王鹤归在他五步外停下来,弓半抬着,箭搭在弦上。他低声道:“别动。我看看石头怎么压的。”
“我不动,我不动。”男孩拼命点头。
王鹤归绕过那孩子身侧,用脚拨了拨压在他腿上的石头。他刚把弓放下准备搬石头,脚下一沉,泥地塌下去半尺。他猛地后退,已经晚了。
四面草丛里同时站起十几个金兵,一声不吭地围了上来。那男孩也站了起来,腿上的“石头”脱了身,满脸泥污底下露出一张成年人的脸。
王鹤归抽箭搭弦,一箭射穿了最近处一个金兵的喉咙,拔刀已经来不及了。他转身朝后跑,两个金兵从侧面扑上来,其中一个挥刀朝他后心劈下来。他侧身让过,刀锋擦过肋骨划开一道口子。他回身一弓臂砸在对方脸上,弓臂断了,那人半张脸塌了进去。
“娘!带令仪跑!”他一边吼一边往庙后的方向冲。
崔氏已经跑过来了,她抱着王令仪,裙角破烂不堪,鞋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滩上。她看见王鹤归被围在中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令仪——接住!”王鹤归从包围里撕开一道口子,用肩膀撞开一个金兵,朝母亲那边跑。金兵紧跟上来,刀尖几次擦过他后背。他跑到崔氏面前,从她手里接过妹妹,一手抱人,一手持刀。崔氏喘得几乎直不起身。
“跑!往林子里跑!”王鹤归喊。
“一起——”
“跑啊!”
崔氏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林密,灌木又深,她跑出去几步,忽然停住了。身后一个金兵从斜刺里追上来,刀已经举过头顶,朝王鹤归后脑劈去。崔氏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了上去,胳膊死死箍住了那金兵的右腿。金兵被绊了一下,刀劈空了,人也朝前扑倒。崔氏没松手,那金兵回身一刀扎下来,正插在她后背上。她闷哼了一声,手反而箍得更紧,像铁扣一样扣进了皮肉里。
“走——!”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利得吓人。
王鹤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要往回冲,可脚还没迈出去,王令仪在他怀里拼命踢打起来,她伸着两只小手朝他身后够,嗓子都劈了:
“娘——娘——!”
这一声把他喊回来了,他低头看见妹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爹已经没了,娘刚刚也没了,他现在只剩下这唯一的妹妹,他不能让她也命丧于此。
王鹤归咬碎了牙,转身朝北边的林子里跑。身后金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追了一阵,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去,钉进前面的树干里。他不敢回头,不敢转弯,就朝着林子里最暗最密的地方钻。树枝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脚下的鞋早就掉了,石子、断枝、荆棘往上扎,他已经完全觉不出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和妹妹的喘气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没了。
他还在跑,又跑出去一段,腿撞在一根横倒的枯木上,整个人朝前栽下去。他在半空里侧过身,把王令仪护在怀里,后脑磕在地上,眼前一片白。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王令仪伏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抽噎。
他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鼓槌砸在耳膜上。
他忽然觉得膝盖往下全是空的,抬起自己的右手,虎口裂着,掌心全烂了,手指缝里嵌着沙粒和草籽。
这只手,在洼地边上拨开那块石头的时候,可利索了。那个假孩子冲他喊“哥哥快点”的时候,他心里就一个念头:万一真是呢?
母亲拦他,他不听。
母亲说这路上多少陷阱,他不信。
他想当好人。
他王鹤归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知道见义勇为是君子,不能见死不救。
结果死的是他娘。
他猛地翻过身,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里没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酸水,酸水烧着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王令仪吓坏了,爬过来拽他的袖子:“哥、哥……”
他呕完了,把妹妹轻轻推开,跪在地上。他肩膀在抖,想喊,喊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人掐着。
“哥……”王令仪又爬过来,小手摸到他脸上,全是湿的。
王鹤归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他不敢看妹妹,低头把脚上那半只翻底的破鞋扯下来,又撕下两条衣摆,把两只脚裹了几圈。他站起来,把王令仪重新背到背上。
“哥,我们去哪儿?”王令仪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往南走。”王鹤归说,声音又冷又平。
他跨过那根横倒的枯木,往林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北边,破庙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血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南走。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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