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一叶》毛十枝

8、运动会正式开赛操场 “宋叶明

　　操场的风漫过来，裹着青草淡淡的腥气，一排排彩色班旗悬在看台上方，慢悠悠晃。校运会开幕式一启，整座校园便吵开了。各班学生排成长队走过主席台，口号一声叠一声，撞在空气里，飘远了，最后散落在操场的草皮之间。

　　赛事就这么挨次铺开。今日先比高一的田赛，跳高、跳远、铅球，一桩一桩轮着上场。高二高三不用参赛的学生，三三两两爬上看台，随便寻个空位坐下看热闹。阳光晒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带着一点温热，人间的热闹，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邹枝繁抱着书包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昨日体测晕倒之后身子还虚，报不了项目，便留下来守着班里一堆东西。书包、外套、水杯堆在脚边。宋锦春和邹铃月挨着他坐，屁股刚沾到台阶，拌嘴就没停下。

　　“刚那个跳高的，身子僵得跟木偶似的。”宋锦春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朝着赛场扬了扬，嘴向来刻薄。
　　邹铃月斜他一眼：“好歹人家敢上场，不像某些人，只会坐在看台耍嘴皮子。”
　　“耍嘴皮子又怎么了，总比一头栽进沙坑里丢人强。”宋锦春嗤笑一声，“真叫你去跳，横杆还没抬多高，你先摔进去吃一嘴沙子。”

　　邹枝繁听着他俩你来我往地互怼，嘴角浅浅勾着。宋叶明今天暂时没有比赛，在看台和检录处来回跑，一会儿帮本班选手拿备用钉鞋，一会儿拎水送到赛场边上。跑够一圈，才挤开人流，坐到邹枝繁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东西都还好？”宋叶明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薄汗。
　　“嗯，都在。”邹枝繁转头看他，“别来回跑太多，当心累着。”
　　“没事，今天不用跑，倒也清闲。”宋叶明笑一笑，目光落到底下跳高的场地。

　　宋锦春抬眼瞅见宋叶明，随口调侃：“哥倒是勤快，忙前忙后的。”
　　邹铃月跟着点头，视线依旧拴在赛场。

　　看台人声乱糟糟的，少年说笑打闹，场上选手发力的瞬间，底下就爆起一阵哄喊。高一的项目一项项过去，不觉间就到中午。众人收拾书包，一窝蜂往食堂走。食堂的饭菜香隔着老远飘过来，是少年日子里最朴素的滋味。

　　下午轮到高三的田赛。铅球砸在地面，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跳远沙坑扬起阵阵黄沙。看台上依旧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系在赛场之上。

　　邹枝繁靠着栏杆，慢慢看往来的人。一个女生攥着白色信封，另一只手拎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磨蹭许久，才慢慢走到他跟前。女孩脸颊发烫，手指反复捏信封边角，眼神躲躲闪闪，小声托他帮忙转交。话一说完，不等邹枝繁应声，转身扎进人群，不见了。

　　这一幕刚好落在宋锦青眼里，眉毛一挑，立刻开口逗他。
　　“哟，什么好东西，还附带补给，专门托你转交？”宋锦春看向邹枝繁，“哥可以啊，比赛还没开始，就有人送东西送水。”
　　邹铃月也凑过来，跟着起哄，笑着嚷嚷等着吃喜糖。邹枝繁把信封和矿泉水一并塞进书包侧袋，淡淡说：“等合适的时候给他。”

　　比赛继续，铅球、跳远轮番上场，欢呼一阵接着一阵。所有项目结束，广播响起来，宣告第一天赛事收尾。各班班长喊大家集合，收拾东西离场。宋锦青和邹铃月同他们道别，跟着队伍走远。

　　天慢慢沉下来，晚自习按时开始，众人回到教室。

　　班主任拎着一大袋零食走进来，进门就笑着说，运动会晚自习不用刷题。他关掉教室大灯，打开投影，挑了一部轻松的片子。屏幕微光铺在每个人脸上，教室里闹哄哄的，薯片糖果在同学手里传来传去，脆响混着低声闲谈，简简单单，自有一番趣味。大多数人盯着影片，少数人压低声音闲聊。

　　邹枝繁坐在座位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信封和那瓶水。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叶明。

　　宋叶明正咬着饼干，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察觉到身侧动静，转头望过来。
　　邹枝繁悄悄把信封连同矿泉水递过去，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给你的。”

　　宋叶明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一手捏信封，一手拎水瓶，眉梢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点意外，低声问：“这是啥？”

　　他不多追问，指尖划开信封封口，抽出折整齐的信纸，借着屏幕柔和的光慢慢摊开。

　　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字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宋叶明，你好。高一下册的时候，我抱着一堆学习资料走在走廊，被路过的人撞翻，书本散落一地。周围人匆匆走过，是你停下来，弯腰帮我一本一本捡起来，整理好递给我。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从那之后，我慢慢喜欢上了你。之后在校园里偶尔碰到，我总会下意识多看你两眼。听说你报名了这次运动会的跑步项目，特意写下这封信，顺带准备了一瓶水。没有想给你添负担，只是想鼓起勇气告诉你我的心意，希望你比赛一切顺利。——余文婷，二1班。”

　　宋叶明一行一行慢慢读完，指尖轻轻蹭过纸面，安静坐了许久。方才那一点意外慢慢褪去，嘴角微微垂落，心底漫上来淡淡的空落。他盯着落款的名字，在脑子里使劲回想余文婷是谁。隐约有一点印象，走廊里确实见过一回，捡书那件小事，他早忘干净了。人世间许多心意，大抵都是这样，一方牢牢记住，另一方早已淡忘。

　　邹枝繁悄悄凑近扫了几行，眼底浮起笑意，真心替朋友欢喜。能被人长久惦念，收到这样直白的心意，任谁都会觉得新鲜。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温和笑意：“可以啊，居然有人默默记了你这么久，还喜欢你。那你打算，同意不？”

　　宋叶明指尖捻着信纸的边缘，静了几秒，轻轻摇头，小声回：“不了。”

　　邹枝繁微微一怔，随即点一点头，不再多问。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他不过随口八卦，盼着能看见一段好事，对方不愿意，他便不再打扰。这世上的缘分，有的能成，有的不成，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宋叶明顺着原来的折痕，将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信封和矿泉水一同放进桌洞，后背靠向椅背，重新看向投影。只是那份惊喜落空之后，心神很难再落在影片上，眼睛看着画面，脑子里还转着信里写的，走廊捡书那桩小事。

　　电影台词在教室里缓缓飘荡，周围同学时不时响起细碎的笑声。邹枝繁坐在一旁继续看片子，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笑意，时不时转头望一眼宋叶明。

　　他心里叹，本以为能撞见一桩美事，到头来却是不成。感情这回事，终究要宋叶明自己做主。

　　宋叶明察觉到身旁频频投来的目光，侧头看了邹枝繁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好好看电影，不必总盯着自己。那股闷闷的情绪，就那样静静萦绕着，散不开。

　　零食袋沙沙作响，投影的光影在桌面来回晃动。这场小小的告白插曲，安安静静停在两人之间，没有掀起更大的波澜。

　　第一天的校运会，就在教室的电影声与零食香气里，慢慢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