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反派夫君相看两厌的日子》七冉雪

33、丢脸 可重来一次

　　云隙漏下浅淡天光，漫过连绵仙峰。林间水汽未散，薄烟如纱，悠悠浮在竹梢与青石之间。竹叶上的雨珠顺着棱边缓缓滚落，坠在积水上，漾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她说回去吧。

　　天地间一片空明，只是这份清宁落在谢年安心上，半点也压不住那翻涌的疑思。

　　可他最终还是跟她回去了。

　　步子还没迈进回春堂，尹大夫远远地就瞧见了他们，高声道：“你们俩去哪了？小宋啊，这小谢身骨都没恢复呢，你怎可让他在外受凉啊，快快待他进屋好生修养！”

　　宋清凝低眉称是，将人领进屋内。向天娇和李玟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这会儿正端着尹大夫熬的汤药，两人突然推门而入撞上这一幕，霎时间四人相对，静得落针可闻。

　　“清凝？”向天娇率先打破了尴尬，“你们……”

　　忘尘丹使二人忘却了灵泉涧里发生的那桩事。

　　宋清凝心头一凛，上前坐在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娇娇你可还有不适？”

　　“倒没什么不适的，只是清凝我们不是在灵泉涧吗，”她观望一周，“可为什么我醒来是在这里？”

　　她说完还侧头看了眼李玟晔，眼神像是在说，为什么他也在这儿？

　　宋清凝将汤勺放回碗里：“说来话长，过几日你们便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向天娇听完一头雾水：“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记不得了。”

　　李玟晔在一旁插不上话，他其实也很纳闷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王九重说要带着他一起去灵泉涧教训他们的，可他为何一睁眼就在这里还浑身泛痛？还有……王九重又在哪里？

　　太多的问题堆积在心口，他不得不接受了自己也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

　　自己与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似乎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们隔开了，李玟晔不慎对上谢年安的视线，眸色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心虚垂头，盯着手中的汤药。

　　他到底有没有教训过他们了，为何他们看着什么事都没有？

　　宋清凝余光中瞥过角落里那个安静得出奇的人，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时才慢下来。看样子忘尘丹没有出现差错，他定是也不记得了。按他那个性子，若是记得的话，此时早就与他们撕破脸了。

　　“娇娇，这几日我要外出一趟。你乖乖地在回春堂养好身子，等我回来给你带松华糕 。”

　　向天娇常常与她提起松华糕，每每想起家时就会提起，有时说着说着竟还潸然泪下：“清凝你知道吗？要是没有魔物，我也轮不到如今这般田地。”

　　向天娇原来是郡主，从小便不缺钱财和宠爱，要不是那日魔物侵袭，迫得她与家人生离死别，恐怕这他们俩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无忧无虑的小郡主一日之间沦为无家可归的乞丐，多亏有灵英宗弟子相救她才捡回一条命来。后来他们将她带上灵英山，可她毕竟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只能待在外门干干杂活，这些活儿她原本都不用碰，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一切都是因为魔物，如果没有魔物，她还能在人间做她的郡主，还能每天见到爹娘……因为魔物，一切都毁了。

　　她在灵英宗一待就是六年，早就磨掉了娇弱的性子，细腻的手指也起了厚厚的一层茧子，可她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是灵英宗赐给了她新生，她该感恩戴德才是。那时宋清凝才明白向天娇是哪里来的底气一直将她护在身后——向天娇从小就不缺追随者，敢和她公开叫板的更是少数，加上从小被灌输济困扶危的理念，路见不平便会拔刀相助，从来都不会考虑这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因为根本无需考虑。即使到了仙门，她也还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身上没有一点郡主的架子，要不是宋清凝和她关系近了，完全看不出来她原本竟是个郡主。

　　果然她的神情有些触动，怔怔地重复道：“松华糕？”

　　不仅是她，李玟晔听到这话时也有些失神。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从前在武陵郡他也好歹是个世家子，向天娇说来也算是他的前未婚妻，要不是那日……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成婚了。

　　想到这里，他的拳头握紧几分。都是那万恶的魔物，他这辈子都与魔族势不两立。

　　宋清凝应道：“嗯。”

　　“你因何事要出灵英宗？近日外界可不太平，依我看清凝你还是不要离开灵英宗的好。”

　　宋清凝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家书飞瀚海，是极为重要的事。娇娇……此次我非去不可。”

　　一听“家书”二字，向天娇的脸上就短暂地浮现出一丝落寞，但她很快就掩饰起来：“你啊，次次都说是要紧事，那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了。”

　　谢年安在一旁看宋清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也不拆穿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靠着门板一言不发地想：说起谎话来眼睛眨都不眨，嘴里到底还有几句实话？

　　向天娇说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起来：“不对啊清凝，你不是古灵村来的吗，怎会去武陵郡？这古灵村与武陵郡相隔十万八千里，你莫不是想特意去给我买松华糕？”

　　说到这里，她一张小脸严肃起来：“那可万万使不得！先不谈路途遥远，你要知道武陵郡有座邪山唤作九丈崖，那上面阴邪之物横生，时不时还会悄悄潜入到街市上害人，我爹娘……”说到这她突然顿住，嘴唇动了动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总之就是凶险万分！”

　　向天娇说得不错，正是因为这样武陵郡才成了凶郡，这些年头只有人在不断向外迁出来，很少有迁进去的。前些年还发生了好几桩惨案，惊动了灵英宗，灵英宗才派了不少内门弟子前去剿魔，这才使得那些魔物安歇不少。

　　“娇娇你有所不知，我有一族妹前些日子在武陵郡失了联系，族婶知晓我身在灵英宗便托我帮忙。”

　　“行吧。”向天娇这才妥协。

　　宋清凝又和向天娇聊了会儿才起身准备离开，一回头见谢年安盯着自己发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颊。

　　是她脸上有东西吗？他为何这般看着自己？

　　见向天娇和李玟晔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谢年安松开交叠的手臂，转身欲退出去。

　　看来这次她没骗他，确实帮他清除了不少麻烦。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她总算是干了一件好事。

　　“你又要去哪？”宋清凝一把将他推至榻上，“尹大夫都说了，你要在这里好生修养，你把大夫的话当耳旁风不成？”

　　谢年安：……

　　向天娇：……

　　向天娇将她唤到身边低声问道：“你们俩真好上了？”

　　这举止间的暧昧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空气里的粉红泡泡……她到底忘记了什么事情？！

　　宋清凝立刻捂住她的嘴，回头看了一眼谢年安。还好他没在看这边，应该没听到向天娇说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瞎说什么呢，我跟他……哎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天娇这会儿倒是有心思逗她，单眨着眼睛朝她笑笑：“我想的哪样啊，细说。”

　　“娇娇！”她直起身来，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些，正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平稳漠然的声音。

　　“你多虑了。”

　　两人同时怔怔地回头，都没料到他会忽然开口。

　　他这话是对向天娇说的。

　　他居然听见了？

　　睫羽轻轻颤了颤，宋清凝忽觉一阵难堪。

　　他不会以为她对他有那个意思吧？之前她对他可能是有些朦胧的好感，可是吵了一架后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只觉得不想再和他扯上什么干系，只想好好地把人情还了，然后再安安稳稳地把任务过完。

　　可偏偏她的任务又绕不开他，就像是她死命缠着他一样。

　　一时间尴尬、羞耻、窘迫一齐涌上心头，她又不好对谁发作，只好快步夺门而出。

　　越过门槛的那刻她在想，要是她是个沉稳的性子就好了，要是那日她没和谢年安撕破脸就好了。她以前一直喜欢看破镜重圆的故事，可只有经历过才知道破镜是无法重圆的，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消除不掉，会变成扎在心底的一根刺，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济于事。

　　她自己都跨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更别说是谢年安了。

　　只要一面对他，脑海中就会不断重现那日对他恶语相向的自己。

　　她在后悔。

　　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向天娇望着宋清凝跑远的背影，回头一脸不解地问谢年安：“你认真的？”

　　他的目光也紧随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许久没有回应。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和她那么亲近？谢师兄你莫不是在欲擒故纵？”

　　谢年安那如冰刃抵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凉得刺骨。向天娇讪讪地别过了头，低声吐槽道：“若是假的，那你可完蛋了……”

　　受半魔之躯的影响，他的听力比普通人要好得多，这个距离换作凡人定是听不见她的吐槽声的，可他听得一清二楚。

　　完蛋？

　　他收回目光，瞥了眼冰凉的白玉镯。

　　等解了镯子，他倒要看看是谁先完蛋。